但喻先霖自己不觉得。

    他会的字眼不多,刚好能说出所有想说的,他的表达遵从最本能的冲动,他是一个赤子。

    班里的男生疏离姚见颀,还有的瞧不起他,说他不像个男的。

    但他们谈论的、看的,却都是姚见颀。

    这些目光、逗号和句号,似乎永远抵达不了它们的指向者,姚见颀永远将自己隔绝在这些措辞之外,说不准是谁疏离了谁。

    喻先霖却觉得,这些菲薄的背后,是因为目睹了尚未意识到的、迥然于此前任何一种形式的美。

    所以他们排斥,也被吸引。

    喻先霖和他们不同,他心悦诚服地走到这份吸引的面前,以一个朝圣者和亵渎者的身份。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层楼十分空旷,唯一一间画室要穿过几个弯折的走道,其间还错杂着无人的空房。此时正值上课,楼宇更是阒静无比。

    姚见颀忽然打开了水龙头。

    室内顷刻盈满了湍流的回声,来回冲撞击着喻先霖的鼓膜。

    “你知道吗。”姚见颀毫无预兆地开口。

    喻先霖的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移动,为了那尚未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已经等不及了。

    姚见颀平静地抬起手,准确地取下一枚扣在窗缝之间的刀片,动作流畅,仿佛重复过上千次。

    “我真的很讨厌……”

    他在喻先霖逼近的身影和表情里昂然向前,如同引颈就戮,只不过行刑权在他手中。

    “别人这么形容我。”

    第33章 恶霸也不应该泡前桌啊

    皮肉被锋利的锐角划破了,啃下一道泛白的如同缝线的划痕,濒危持续了几秒,血珠落玉盘似的争相冒了出来。

    “嘶——”

    姚岸含住了虎口。

    “没事吧?”余舟遥往他那儿挪了挪,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我看看。”

    血液独有的咸腥占领了味蕾,姚岸被这味冲得皱了皱眉,使劲吮了一口,放下手,搁在一旁。

    “你这哪叫扔石头,扔刀子吧?” 姚岸嘲弄道。

    余沿追撇了撇嘴,面上是不情不愿的愧色:“又不是故意的。”

    余舟遥不着痕迹地睐了弟弟一眼,隐约有些数落的意思。随后,她把淡紫色的丝绸方巾叠成一长条,绕着姚岸的手包扎了起来。

    “哎呀,不至于。”

    姚岸收了收胳膊,却被余舟遥坚决又温柔地摁下了,便也由了去。

    适才他们在寺外作别,颜怀恩要去寄信,康子陪他一道,剩下他们仨,就寻了个离家近的坐处歇下来。

    能聊什么呢?余沿追全程跟个风纪委员似的盯着他们,自在也被盯出不自在来了。

    余舟遥有意松松气氛,便提议玩点什么,刚巧余沿追还揣着五颗新石子,还没怎么经人玩过,边边角角都有些利。

    姚岸和余沿追玩了几盘,两人都有些逞强,方才轮到了余沿追,想一鼓作气通关,便将石子扔得老高,腾出时间摸剩下四个,结果指尖打中了石头,没接着,径直砸到了姚岸手上。

    要不是知道余沿追没那技术,姚岸真觉得他是故意的。

    “还继续吗?”姚岸拈起一颗石头,在桌上轻轻敲着,瞧着挺无所谓。

    “别玩了吧,都这样了。”丝绸面料有些滑,余舟遥斟酌又小心地打上了一个结,紧了紧。

    余沿追就看不下去。

    凭什么班里的女生总是趁课间操的时候偷偷看他,连大扫除的时候姚岸在对面那楼擦窗户都可以让她们激动半天,现在他姐也成为其中一员了,还有过之无不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恶霸也不应该泡前桌啊。

    他不知道姚岸好在哪了,除了个儿高点人帅点能打一点,还有什么好的??

    “玩啊,怎么不玩。”余沿追愤然道,“也不欺负你,我姐不是给你缝了个沙包吗,就用那个。”

    一提到这个,余舟遥心中有稍许触动,当初她知道了余沿追和姚岸这出有些可笑的赌局,几乎是幸福的,她抢过了余沿追的活计,在针脚中作心事的告解。

    “不行。”姚岸却果断道。

    余舟遥把目光看向他。

    “又怎么了?”余沿追不耐烦地问。

    姚岸:“送人了。”

    “什么?!”余沿追撑着桌子大喊,“你送人了?送谁了?这可是我姐辛辛苦苦缝的你知不知道?!”

    姚岸堵住耳朵,转向余舟遥:“送给我弟了,行吗?”

    余舟遥自己也不察觉地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当然可以了。”

    “嗯,那我替他说声谢谢了。”姚岸道。

    余舟遥摆摆手:“不用,他喜欢就好。”

    姚岸闻言,只朝她笑了笑,带着些歉意。

    因为他觉得……姚见颀可能并不喜欢。

    玩了一两次之后,姚见颀似乎就再也没碰过,那阵子他们见面少,最后更是连沙包的下落都不清楚了。

    熊孩子不省心啊,尽糟蹋东西。

    “今天就到这里吧!”

    蒋淙一边说一边用拳头揉着尾椎骨。

    教室里立即喧嚷成一片,孩子们脱下邋遢了的围裙,提溜着小水桶往走廊尽头处蹦去,水迹弥漫成一条扭曲的河。

    “1、2、3、4……”蒋淙隔空点着一个个小脑袋,停了停,纳闷道,“怎么少了一个?”

    她拍了拍手,正打算重新点一次,身前便晃过一道影子。

    “动作那么快呀,就要走了?”蒋淙的手落在姚见颀背上的画夹边缘,挽住了他的步伐。

    姚见颀无声地看着门外头。

    “好吧。”蒋淙说,“自己回去的话要路上小心。”

    姚见颀淡淡地点了下头,跨出了门。

    他沿河流相反的方向而行,虽片刻不停,也并不着急,待他走到楼道口,迈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尖锐的呼声刚好闯入他的耳中。

    “救命啊!有人流血了!!!”

    那是最美的呼号。

    第34章 一泡烂泥

    姚见颀被挤到了公交车门边,紧贴着一张“no leaning”的标语,有些难捱地抬起头。

    历经了七个拐弯、三个红绿灯和一次紧急避让,姚见颀终于选择在下一次车门敞开时逃了出去。

    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初春冷冽的空气悉数入肺,像一杯冰,连饮数杯方才勉强地从被人群附着的不适感中抽离。

    再也不坐公交车了。

    姚见颀的拇指划到肩膀的的背带下,正了正歪斜的画夹,徒步走在街道上,和人与物都隔着距离。

    他每周末都要去画室学一整天,姚辛平和于绾基本都来接他,今天临时不在,他才有机会一个人回去。

    昨夜刚下过雨,今天起风,落叶和飞絮仍然很多,是一种新生之前的全然抛开,要将那些灰败的腐臭的通通碾碎在上一个季节里,褪下褴褛,还以处子之躯。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几下,姚见颀来不及看,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在梧桐絮中踏叶前行,一路捂着口鼻。

    他对这样的新生也抱有不适。

    离大门二十步开外,一滩昨夜的积水横陈在道路中央的低地,两岸高高砌起的花台令它无法迅速地流失、排干,被无数车轮或细菌关照过之后,已经裹了一泡烂泥。

    姚见颀就驻足在这泡烂泥前。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运动鞋,白色的。

    也不是不能过去,从边上,那儿要浅一点,他并不怕弄脏鞋或衣服,反正他每天晚上都会把自己洗干净,花很久的时间。

    但今天他不想沾上这滩污渍。

    找别的入口好了。

    姚见颀退了两步远离积水,第三步还未踏出,双脚骤然离开地面,整个人不受控地腾空了。

    姚岸紧了紧肘间箍着的双腿,仰面接过了姚见颀下意识抛出眼底的惊愕,和一闪而过的失措。

    姚见颀定定地看着他。

    姚岸促狭地笑着,好像专就为了等这一刻似的。

    几许清风拂过两人的颊面,姚见颀难得先开口:“不是不来吗。”

    “改主意了。”姚岸仰着头,“你是不是又没看小灵通?”

    姚见颀这才忆起方才兜里的震动,他以为是于绾打来的,没急着接。

    “别人顺路捎我来的,来了才发现家里没人,我又没带钥匙,给你打电话又不接,只好自己瞎转转咯。结果一回来就发现这傻傻杵着一人——”姚岸一面解释一面调侃,“怎么,泥菩萨过不了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