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岸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

    他也明白,不只是康子,颜怀恩,其实他们这个阶段的人,都对这种短暂很生疏,就像你还在游乐场,正旋转木马过山车玩得不亦乐乎呢,有人忽然告诉你,嘿,我们关门了。

    你这时才发现,玩耍和欢热都是会散场的。

    “觉得。”姚岸说。

    听他这么答,康子心情顺势沉了沉:“唉,那可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不活了?”姚岸嗤道。

    康子蹬他:“跟你交心呢!”

    “就是这样啊。”姚岸摊手,“甭管一辈子短暂还是操蛋,你都得活下去。”

    说完,他又不充了一句:“完成你的使命”

    “什么使命?”康子好奇地问。

    姚岸摁了摁眉,一个词汇蓦地被记忆检阅,平白却有故地说了出来:“平庸。”

    第40章 “别人睡过的床我不睡。”

    “平庸??”康子愣过一阵儿,诧异道,“谁特么一辈子奔这个去啊?”

    姚岸斜睨他一眼,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透透气。

    “平庸是福啊。”姚岸不紧不慢道,“简简单单地追求,轻轻易易地开心,多好。”

    “这可不像村霸会说的话。”康子不信任地瞅着他。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就这么想的。”姚岸打了个呵欠,话锋一转,“但是吧——”

    “嗯?”

    “也不排除就是有那么些人,生来就带着光环。”姚岸仰仰下巴。

    “......”康子算是懂了,“我猜猜啊,咦,该不会——就是你吧?”

    姚岸假客套:“哎不好说不好说。”

    “你大爷的。”康子骂道,“胡咧咧一大通,都是为这句做铺垫呢吧啊?!”

    姚岸在一旁笑得直捶床板,不多时,康子也跟着笑了,至此为止,他们才找回了与以往无异的,平庸的快乐。

    两人各躺一头,有种难得的温馨氛围。

    康子顺了会儿气,盖着一角被子道:“其实你说的,我也大概明白一些,只是吧……”

    “怎的?”

    “照刚才那么说,不就……”

    “说——”

    “没劲一辈子?”

    “......”姚岸闭了闭眼,深呼吸几轮,“你明白,你明白是吧?”

    “我......”

    “你明白个鸟蛋!”

    “又怎么了!”康子梗着脖子,纳闷道,“平庸可不就是无聊吗,我还打算超越梦想一起飞呢,无聊可还有啥意思啊!”

    姚岸跟他讲不清,随口吼了句:“无聊你谈恋爱去,谈一辈子,看你有不有的聊!”

    谁知另一头却沉默了。

    沉默了好长一段,还不是那种醍醐灌顶的沉默,而是窸窸窣窣,等着你问点什么的沉默。

    姚岸多体贴啊,他还就不问了。

    终于,康子忍不住了,憋红了脸,扭捏道:“有、有一姑娘……”

    “你等等!”姚岸同时喊道。

    康子以为他整自己呢:“你故意的是不,等啥等!”

    “嘘!”姚岸一动不动。

    他静了几秒,猛地被子踹飞,翻下床,鞋都没穿稳就蹬蹬蹬跑上了楼。

    阁楼的卧室门“嗖”地被推开,带起的风捎动了深杏色的窗帘,像夜晚搅动的波浪。

    房内像一幅蚀刻版画,静物都被归置,沉淀,连那床上侧躺着的人都是不动的。

    姚岸走过去,不说话,手伸进下方的被角。

    在那人的脚心挠了挠。

    五下过后,姚见颀终于蹭地缩回脚,滚到了床里边儿。

    他的笑捂在被子下。

    “还装!”姚岸爬上床,“听到你拖椅子的声音了。”

    “不小心撞到的。”姚见颀说。

    “又熬夜是吧,那么晚还不睡。”姚岸倚着一边胳膊,半躺着,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姚见颀道:“有人明明聊得很投入。”

    顺风,他在窗边听得一清二楚。

    “咋地,你哥叫板?”姚岸弯弯手指,“不怕痒了?”

    “怕啊。”姚见颀应道。

    他说着怕,眼中和脸中却哪沾“怕”字半分,都是十足的倚仗。

    倚仗他拿他没办法。

    姚岸果然放下手,降旗似的,挨着他卧下:“快睡,再闹待会儿你一点睡意都没了。”

    姚见颀无声地笑了笑,挺乖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不走?”

    “等你睡着。”姚岸半阖着眼。

    又过了一会儿,姚见颀再问:“康子和你睡?”

    “应该吧。”姚岸应完,又使劲搂了他一下,“还睡不睡了!”

    姚见颀安安分分地没再说话。

    就在姚岸上下眼皮打架,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姚见颀说:“别人睡过的床我不睡。”

    康子心里很苦。

    秦香莲都没他苦。

    他先是一肚子憋闷睡不着,去找姚岸谈心又被甩了一沙袋,哦,枕头,聊到一半好容易臻入化境敞开心扉,正要抖擞抖擞一点粉红色的回忆了,又莫名其妙被叫停。

    好吧,噎着就噎着,他就一人窝着睡吧,睡到半路又被晃醒了可还行?

    “姚岸我操你大爷!”康子手脚并用地砸了过去,“老子在梦里游山玩水,被你整的突然山体滑坡!”

    姚岸闪到一边,抱着肘道:“多好,让你免费演练一把,知道往哪躲么?”

    康子气哼哼地坐起来,满脸的劫后余生。

    等了会儿,姚岸问:“醒了?”

    “能不醒吗?”康子白他一眼。

    “醒了就回你房睡。”姚岸说。

    康子足足呆了十几秒,一帧帧转过头:“你把我喊起来,就为这个?”

    “啊。”姚岸冷酷地打了个哈欠。

    “负心汉。”康子指着他,“下了床就不认人。”

    “贤弟,注意你的措辞。”姚岸踢了踢他的脚,“赶紧,麻溜的。”

    康子忍辱负重地点点头,走到门边,恶狠狠道:“你会后悔的。”

    姚岸:“哦。”

    “我再也不会告诉你我的粉红色的回……”

    姚岸将他一屁股踹了出去,反手锁了门,防鬼。

    第41章 “猪怎么会发短信。”

    清一色的长袖,绸质,颜怀恩将它们有序地叠好,四四方方地堆进包里。

    他拉起拉链,按了按,还有余地。

    只是已经没有要装的了。

    颜怀恩不敢置信,颜沐春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装不满一个灰色的布包。

    他的额头被轻轻敲了一下。

    “又走神了。”颜沐春拄着栎木拐杖,危危又挺立,“叫你三遍。”

    颜怀恩摸摸额头,将包背起来,扶着颜沐春的左臂,袖子瘪了下去:“爷爷,对不起。”

    颜沐春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温润的责怪,责怪他说了对不起。

    祖孙俩告别了邻床的病友,共同向外走去,一开门,两个人,各自挎着一个大包,堵了路。

    颜沐春叹了口气。

    颜怀恩只惊讶了前一瞬,继而说:“你们怎么来了?”

    语气里有埋怨,但细琢磨,最底一层是暖。

    姚岸和康子双双道:“我们是来当保镖的。”

    颜怀恩瞧着他们。

    他不是没有拒绝过,拒绝是真诚实意的,就如同此刻的感动一样,也是真诚实意。

    “谢谢。”他说。

    “谢什么?”颜沐春不乏威严地说,“我还没答应呢,你们三个就定下了?”

    “颜老师。”康子笑容满面,“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姚岸:“所以,我们票都买好了。”

    他俩双双举起车票。

    这回是尘埃已定,心也定了。

    尽管颜怀恩路上向他们说了,此行并没有那么困难和麻烦,但姚岸和康子只当他客气,并未放在心上。

    姚岸甚至还急着姚辛平跟附属医院的熟人提前打了招呼,就等不时之需。

    可直到他们在医院下车,连挂号都免了就会诊专家,之后被领到一个宽敞的病房放好东西的时候,他都没等到那个 “不时”。

    颜怀恩对他们笑了笑,有些意料的无奈,像是在说:这下信了吧?

    “怀恩。”康子是个直性,憋不住事和问,他扯了扯颜怀恩,悄问道,“你找着亲爹了?”

    “……”他能想到这儿去,颜怀恩颇有些感佩。

    姚岸听着了,踅过来,怼他道:“你怕不是自己想认个二爹吧?”

    “才没有!我爸得宰了我!”康子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