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画作的主题是“成长”,想画得切题不难,想画出他心中的样子,难。

    “小帅哥。”

    姚见颀的思绪被打断。

    “你看这种行吗?”老板将两盒虎标镇痛贴递到他面前,“挺多学生来我这买的。”

    姚见颀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说明书,问:“多久见效?”

    “包贴包好啊。”老板敲了敲盒子,“这药可实在了。”

    老板怕他不信,又拍胸脯道:“再喊个人给你按按摩,年轻人嘛,很快就恢复了。”

    姚见颀:“按摩?”

    “对啊。”老板说着示范起来,“拿条热毛巾,往身上一敷,再按那么几下,就这样……”

    从药店出来后,姚见颀依旧在脑海回顾了老板现场教学的几个按摩动作。

    总觉得很诡异。

    他想着,半是调侃地笑了一下,也不急着赶仅余3秒的绿灯,停在了路边。

    车辆在他眼前淌过,玻璃上的反光膜横拽着他的脸孔,一张又一张,转顷即逝,直到红灯来临,才终于定格在了一面玻璃上。

    很近,仿佛现得出里边坐着的人廓。

    淹留的行人抢着时间,纷纷沓沓地踊进斑马线,盯久了光膜的眼睛兀地吃痛,姚见颀正欲移开视线,那玻璃上他的脸却不断皱缩、挤压,直到消失。车窗摇了下来,像一道幕布。

    他手里的药盒砰地砸在地上。

    第52章 容器

    红灯再一次亮起时,姚见颀站在秋日的暮光下,脖子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面前的车流已经驶过了无数趟,可哪怕他闭上眼睛,那扇车窗后的半张脸也如同火漆一般死死烙在了他眼皮上。

    那个人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来,他知道自己也在吗……

    所有的诘问几乎将姚见颀溺晕过去,失措,更多的茫然,最后,只剩一阵近似于的痛苦的物质涵盖住了他。

    意识里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俯身去拣地上的药。

    “搞那么晚?”

    姚岸拉开门,一句算不上责备的责备。

    姚见颀从他身边走过,没有换鞋。

    “嘿!”姚岸牵住他的手腕。

    姚见颀吃吃地回头,眼神留在拉住自己的那双手上。

    “拿的什么?”姚岸将姚见颀的手掌翻过来,抽走了里面的东西。

    “膏药贴?”看清之后,姚岸微感诧异,“给我的?”

    姚见颀没答话。

    那就是给他的了。

    “买了干吗不给我呢?”姚岸低头问。

    碎的刘海浮在姚见颀的睫毛上,几根恰好刺在眼中,有些不适,他垂了垂目:“忘了。”

    声如蚊蚋啊。

    姚岸不放他走:“那你帮我贴。”

    “现在?”姚见颀的眼神在问。

    “现在。”姚岸说。

    脱下最后一件衣服时,姚岸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快快,太冷了。”他顶着一头炸毛,是方才脱毛衣蹭的,背朝姚见颀,拍了拍肩胛骨,“就这儿。”

    姚见颀拆开包装,药味又苦又辛,让他醒了醒。

    他右腿跪上床,撕下膏药,拎着一角,慢慢贴在姚岸肩后,又抚几下,抻平了。

    “还有右边。”姚岸抖了抖肩。

    姚见颀如法炮制地为他贴上去,按在姚岸微削的肩上,几乎被他的骨骼刺了手。

    “脖子要不也……”

    “先这样。”姚见颀退下床,把废纸扔进了垃圾篓中。

    “见——”临近门边时,姚岸喊住他。

    姚见颀偏头,留给他三分之一的脸。

    “谢谢。”姚岸盘着腿说。

    门开了,继而阖上。

    姚岸还维持着方才的坐姿,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肩膀。

    膏药似乎才显效似的,使两肩既灼又凉,倒掩去了原本的酸痛。

    没错,不对劲。

    姚见颀太不对劲了,从进门到现在。

    “啥味啊你这身上?”

    周末的安定村,姚奶奶连连耸鼻,放下一篮红提,扯住姚岸的衣领嗅了嗅。

    姚岸:“体香。”

    “嚯。”姚奶奶也捧场,“那我孙子这体香……还挺冲的。”

    姚岸不骄不躁地挺了挺胸,薅了一串提子,跑到了隔壁屋。

    没人。

    他往自己嘴里扔了一颗,踱到了外边。

    意料之中的人蹲在桂花树下,那树已经过了花期,无法落个花雪满头,只把一伞浓阴泼到姚见颀身上。

    鞋子踩上碎石的动静姚见颀听到了,索性没有回头,但唇缝很快沾上了一丝附着水意的凉。

    他微微伸舌,将那枚送到自己嘴边的红提含了进去。

    “在这看蚂蚁搬家?”姚岸放下手。

    姚见颀咬了一齿汁水,眼角跟随咀嚼的动作扑簌着。

    “进去吧,外边太冷了。”姚岸抚了抚他的头发。

    姚见颀望着他,没说话。

    姚岸极轻地叹了口气,搂住姚见颀,姚见颀随他的动作很驯顺地站了起来。

    这时姚爷爷端着脸盆,放在了院内的一口磨刀石旁,蹲下来,掬起一捧水,泼在岩上,石头平滑微凹的表面登时变得透明,映出秋末的云天。

    姚爷爷将菜刀的左端贴着石头,稍稍抬起,继而来来回回地蹉磨。

    那声音有种浑厚的尖锐,落在姚见颀耳中,令他一时呆了呆。

    “见颀,喜欢看爷爷磨刀啊?”爷爷手里没停,抬头笑问他。

    姚见颀把头埋低了一点,模样很是专注。

    姚岸转到姚见颀身后,将他整个人包围了在了怀抱里,也隔绝了作兴的秋风。

    此刻是难得的静美,顽石,钝刀,柴火与荤香。

    姚岸的心在下沉。

    从半个月前开始的吧,姚见颀没有主动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他几乎不怎么说话了。

    除此之外,他依旧倾听,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姚见颀向来少言,但凡没有差池,旁人便不会觉得任何异样。

    但姚岸不是旁人。

    他知道的姚见颀是能用三两个字使他抓狂,又一个微笑将他安抚,他表面不说,却暗地里和你较劲,也对你好。

    姚见颀有很多的小脾气,只对姚岸一个人撒。

    而现在,静偎在自己手臂里的姚见颀,却最最乖顺,无限地接纳你的语气和命令,像一个安然的容器。

    姚见颀有些像他们起初认识的时候,那时他拒绝、对抗,最后他们被拉近了,此刻他们是毫无缝隙地接近,可姚岸却被他推远了。

    “见见。”姚岸贴着姚见颀的耳廓,在泠然却刺骨的磨刀声中问,“你怎么啦?”

    没有回应。

    除了在极细处,姚见颀的指尖模拟着刀缘平切的动作,在茧上刻下一道道划痕。

    第53章 发烧

    第三次在夜里醒来,姚见颀彻底放弃了接下来的睡眠。

    掀开的被子透出汗的潮热,他像一个刚刚浮上岸的人,在溺亡的前一刻劫后余生,那一刻是从梦里醒来的时刻。

    月辉从敞开的窗帘闯入,他的房子,至高又明亮。姚见颀不敢在极黑的夜晚睁开眼睛,浓淡不一的黑色色块总会组成同一张脸。

    从车窗里露出的那张脸。

    他看了整整7年。

    体温很快散失了,连汗液也要结冰。姚见颀赤脚下床,每一步都像在雪地里,他进了浴室,抬起开关,喷头的水未来得及加热,高高地洒在他头顶,全身。

    脱下湿沉的睡衣,如同蜕一层皮。

    那些昔日的对白又开始巡演。

    “你不想成为一件艺术品吗?”

    “与美的缔结才是永恒的,刻画总能让我找到意义,现在,就像塑造你一样。”

    “你愿意和我一起,对不对。”

    但是,但是……

    我并不想啊。

    我并不想。

    7:00

    “懒猪起床,懒猪起床!……”

    姚岸的闹钟是一个穿着黄色t恤和蓝色工装裤的白色小猪,工作日大早无一例外地进行着叫早活动。

    “懒猪起床,懒猪起床!……”

    “啊......臭猪!烦死了!”

    “懒猪起床,懒猪起……早上好!”

    姚岸一锤子砸在小猪帽顶的开关上。

    他横趴在床间,脑袋闷在枕头里,憋到67秒的极限,猛一鲤鱼打挺坐起来,开始呼吸新鲜空气。

    五分钟的贤者时间过后,姚岸才觉出一点点的不对劲。

    他的闹钟常常是如雷贯耳,叫不醒他却能叫醒楼上的姚见颀。故而每回都是姚见颀穿戴整齐后下来替他关闹钟,顺便掀开姚岸的被子,让他活活冷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