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见颀瑟了一瑟,后知后觉地感到冷,任姚岸帮他卸掉了书包。

    “快进屋洗个澡!”姚岸推他。

    才踏上一级门阶,姚见颀的脚步却停了。

    “走啊?”姚岸拉了他两下。

    “花。”姚见颀拧着头。

    他有些奇怪,刚才在门口分明看到了姚辛平的车,于绾也应该是在家的,但现在却一任那些娇惯了的花草败在风里雨里,此刻地面上全是蕊的残躯。

    “别理了,你……”姚岸话没说完,姚见颀的衣袖已经从自己手中溜走了。

    “哥,你先进去!”姚见颀一头扎进雨幕,只来得及匆匆回望了他一眼。

    “姚见颀!你搞什么?!”姚岸没捉着,朝空中挥去,手肘上还挂着姚见颀的书包,危危直晃。

    姚见颀在雨里,把那一盆盆紫绛草、铜钱、金边吊兰挨个儿往亭下挪,手直哆嗦,瓷盆险些砸地上。

    姚岸叱骂一声,把书包和教材落在门廊下,也拔腿跑了去。

    身边多了一个人,姚见颀看过去,姚岸左右手各抱一盆绿萝,毫不怜惜地往亭檐下一撂,“咚”的两声,出气似的。

    姚见颀举动稍顿,讶了讶:“不是让你先……”

    “别废话了。”姚岸擦着他肩膀一蹲,又揽一盆没剩几片好叶的香叶子,“赶紧搬,搬完进屋!”

    盆植尽数挪到亭下不过用了一分半钟,挽救了一半以上的凄惨,相比之下,他们就显得狼狈多了。

    姚岸将人拽到门柱后,二话不说就扒他衣服,最外层的薄袄和校服跟团无骨的湿棉花似的,脱了袖就摔在地砖上,积出两汪水。

    “至于吗,就不高兴了?”姚见颀失笑,任他摆布着自己。

    “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姚岸手没停,抓住他毛衣下围,“花比人还重要?”

    “要知道你也来,我就不搬了。”姚见颀如实说。

    姚岸闷瞧了他一眼,气又无法:“你到底知不知道心疼自己?”

    毛衣反向掀过去,领口卡过嘴边的时候险些倒灌进一口水,姚见颀的上身从沉沉湿意中解脱,顶着乱了的头发,冲姚岸笑:“不是有你吗?”

    姚岸没言语,只将毛衣一拉,本意是从姚见颀腕上脱下,不料,那人也随了过来,还在他腮边啄了一下。

    “别气啦。”姚见颀态度优良,惯会撒娇,“我以后会注意的。”

    尽是招数。姚岸心想。

    “进去洗澡。”姚岸还是搂着他肩膀,蹬掉了鞋。

    姚见颀抿着笑,拾起衣服,和他一道湿漉地往楼梯走,进一寸问:“一起洗?”

    姚岸又不说话了,掐着他肩头肉,一股脑儿上楼。

    “一起吗?”姚见颀再度求证。

    姚岸重重转头,逼急了:“不然呢!”

    姚见颀收到答案就乖乖扭开了脸,乐也只敢在心里偷着。

    “等会儿。”步到一二楼的转折处,姚岸停了下来,一拍扶手,“你书包忘门口了!”

    姚见颀还当多大事呢,听了便说:“放那吧,过会儿再去拿。”

    “过会儿全成浆了。”姚岸将毛衣带给他,顺势下了两级台阶,不打商量地跑走,“你去放热水,我就来。”

    “哥!”

    姚见颀喊不住人,只得听令上楼,一步一级,正寻思着要把暖气打到最大,目光和身体却同时一凛。

    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

    才勾到手的包带闷闷一摔,姚岸缩回臂,总觉好险,刚才那刃白光似乎就砍在他眼前。

    他在裤缝上用力摩了摩,蹭去指尖纠缠的麻,把书和包一道抱了进去。

    也直到这会儿他才发觉客厅餐厅都没人,但吊灯是亮着的,这一档光源冷调,偕同天气,氛围凉恻恻的。

    取暖桌也开着,却没见于绾和姚辛平,姚岸放弃了寻找,先将教材翻开,书脊朝上,一本本摊在桌底,还有一些挂在玻璃中层架上,又把果盘和烟灰缸挤到一边,剩下的书铺在桌面。

    做完这些后,他才来得及打一个完整的哆嗦。

    姚岸起身,一面解着自己的衣服一面跨步往楼上跑,冷得不行,只想一头扎进热浴里。

    二楼的门是半掩的。

    姚岸有些奇怪,推门进去,却见木地板平坦干燥,室内安静如井。

    上楼去洗了?姚岸揣测,将湿漉得看不清本色的外套扔到洗手池上,转而朝三楼爬去。

    快到拐角的时候,他看到落在地上的湿衣服,是姚见颀的。

    这时一团影子从他脚边蹿出来,姚岸一抬腿,发现是小猫。

    小猫这次没躲也没闹,而是生怯地叫了一声,像做错了事。但姚岸没听到,因为雷声贯彻了建筑,像撵碎整片毛玻璃,姚岸的心口像被砸了一记。

    猫蜷着尾逃离了,姚岸也从短暂的无意识中抽离,往相反方向迈进。

    在雷声换气的片刻里,四周沉默得像一个岌岌的撮口音,而打破这种状态的,来自他在踏上第四级台阶时,终于看见危立着的那个人影。

    姚见颀背对自己,如同湿透了的冷杉。

    他朝室内的两个人说:“是我单方面喜欢姚岸。”

    第129章 燃烧的处方笺

    三楼的地面上散布着糙白的长方形纸张,锯齿边缘。

    白纸随着尚未完全合拢的门和窗透露的风,轻飘飘地、不带矫饰地贴地飞行,极其偶尔,它从阶缘上落下去,那一张正捻在姚见颀手心。

    姚辛平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握在腿间,盯着姚见颀的时候面色发沉,手也握出响。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个红色的铁质礼盒,四角由于经年的放置有些脱锈,盖子掀开了,除了一台旧手机,原本藏在里面的东西,已经全部扔了出来。

    于绾也同样看着姚见颀,与姚辛平一样,她也仍然身处方才那一句话引起的余波之中。

    要不是姚岸走了上来,现在这个瞬间就像定格动画的其中一帧。

    他走到姚见颀身边,替他分担了一半视线,自觉地弯腰捡起一张边角泛黄的试卷,空白的区域上有一幅细化速写。

    他看到他自己。

    指甲在页缘刻出了月牙,他继续俯就,将流落在地的速写纸一张张拾回,茶几、电视柜、阳台门口……

    各式各样的他,素未谋面。

    直到姚辛平怒喝,一掌拊在几面:“别捡了!”

    姚岸半跪在地上,从捆起的室帘穗下拣回最后一张,起身,与姚见颀四目相对。

    大概欢情总是很短,不然,怎么在每一次相顾的时候都感觉遗憾?

    “不是。”姚岸的每个字都清清落落,“不是单方面。”

    声音回响在姚见颀眼中,他的瞳孔轻轻一震,看着姚岸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你再给我说一遍?!”姚辛平从沙发上站起,目光直戳着姚岸,怒意就在手边。

    以往让自己发憷的吼这回却没让他感到害怕,姚岸看向姚辛平,用和方才不同的语调,坦白相同的内容:“我说,我,姚岸,也……”

    话没能说完。

    姚辛平抄起桌面的陶瓷蚊香炉,于绾慌张地伸手,却来不及阻止,香炉在她的惊呼中径直朝姚岸扔了过去。

    又是一道雷声,掩盖了眉骨被砸中的咚响,姚岸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在视野陷入形状不定的黑暗之前,他看到姚见颀仓皇扑来的身影,和只差一个指节就可以拦住香炉的手。

    还好没有。

    姚岸和陶瓷一起摔在地上,陶瓷碎了但他还没,可姚见颀的心却和迸裂的那块胎面下场一致。

    他跪到姚岸面前却不敢去碰他的任何一处,罕见无措地喊他名字,此举的直接后果是姚辛平片刻的怔忡再次演变成更甚的光火,他越过茶几直朝地上的两人,却在还差一步的时候被拉住。

    “别这样。”于绾拽着他的手臂,眼中有泪也有恳求。

    “这话应该对他们说!”姚辛平瞪着俩人暴呵,“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要不是今天看见那些东西,你们是不是还打算继续瞒下去?啊?!”

    短暂的晕眩过后姚岸撑开了眼皮,尽管模模糊糊,耳边也是嗡嗡噪响,听不清话。

    姚见颀松了一口长气,头深深埋下又抬起,在姚辛平甩开于绾的同时他挡在了姚岸身前。

    “都是因为我。”他苦笑着说,“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他本来有喜欢的女孩,还谈了很久的恋爱,是我告诉他我喜欢他,画那些画臆想他,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