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去你们学校找你。”姚岸收回手妥了协,蒙上矢志如一的忧虑,“他们说你发烧了。”

    姚见颀落在窗侧的柔阴里,右脚赤着,在地毯上蹭了蹭,问:“你觉得像吗?”

    “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姚岸朝他近了一些,显而易见,“他们说你好几天没过去了,是不是很严重?”

    “他们说。”姚见颀稍稍侧过头,下颌从影子露出,“他们说什么你都信,对吗?”

    “告诉我,是不是?”他们仿佛在自说自话,尽管话里都装着对方。

    姚见颀穿着一件浆蓝的衬衫,袖口如例蜷在肘弯,他是因为姚岸的语气,那种听似下令实则恳求的,而不是语义,才选择了肯定。

    “是啊。”他把另一条腿也拢回沙发,往里猫了猫。

    姚岸的目光追着他的一举一动,愧疚又沮丧: “是因为那天淋了雨?”

    “大概吧。”姚见颀朝后微仰,喉结对着他暴露。

    “吃药了没有?难不难受?现在多少度……你测了吗?”他又一连几个问句。

    “嗯……”姚见颀梳理着他的问题,就像梳理猫的毛发,空气因为他的沉吟而始终酸甜。

    间隔半晌,他说:“通通没有。”

    姚岸如他所料地蹙起眉头,朝他又近了一格:“这里有温度计吗,要不我现在去买……”

    “在床头柜。”姚见颀说,“你找找。”

    姚岸于是站了起来,随他的目光走到唯一敞开的那扇门前,稍稍踌躇便踏了进去。

    他没有开灯,在幽微的光线不良下走到床边,柜子上只有一个平板和金钱树吸水盆。

    拉开柜子,里面堆满散乱的杂志,他翻了翻,尽可能小心,终于摸着一个似乎像样的,姚岸以为是温度枪,直接拿了出来。

    “找到了吗?”与此同时, 姚见颀的声音隔墙渡来。

    东西“噔”地掉在了杂志的风光上。

    “没、没有。”姚岸做贼似的将那物什放回去,又掩上两本杂志欲盖弥彰,关上抽屉,重新走回客厅。

    姚见颀清穆得如同无欲的像,当他看着姚岸,点了点头说:“看来我记错了。”

    姚岸怎么也无法将他和房中的物品联系起来。

    “我再找找别的地方吧。”姚岸用声音摁灭思绪,转身。

    “算了。”姚见颀懒懒地说。

    “但……”

    “你走吧。”

    才背过的身体一刻度一刻度地回归原位,姚岸握了握掌心,如同没听到那样,继续盯着姚见颀,也许有那么点儿说不上来的渴望,希望看出一点儿恻隐。

    可惜。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姚岸问。

    “好吗?”姚见颀表情微弱,犹在暗中。

    姚岸忖度几秒,道:“让我先看看你的身体状况,没有大碍的话我再走,可以吗?”

    他这句话有好几个条件,标准不一而足,听似询求实则笃定,姚见颀是因为他的决心而非目的,作出了回应。

    “随便你。”姚见颀似乎真的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熨过的衣料那样微折。

    姚岸松了口气。

    他把刚才当成姚见颀的心血来潮,不管其中有没有漠然的刻意,至少,他还是留了余地。

    对方已不打算帮忙求证温度仪的下落,姚岸停止了寻找,他踩着地毯,每一步都被纹样吞吃。

    到了离姚见颀最近的地方,他半躬下来,不知哪里逃来的一朵光斑开在姚见颀额头上,姚岸手掌展开,珍重地覆上花瓣。

    他关注他的体温、他的症候和色泽,也感受到他的无边、他的哀静与流逝。

    姚岸确信他是真的病了,否则不会任自己这样靠近,或者说,靠近得这么轻易,这么久。

    “我怎么样?”他仍然闭着眼,右手搁在角隙的数根流苏上。

    “有些低烧。”姚岸最后一个字才撤退自己的手掌。

    姚见颀“嗯”了一声,听不出在意。

    “你还没吃饭吧。”姚岸望了眼厨房的方向,冷锅冷灶,“这样,你先去卧室睡一会儿,我弄点吃的,好了再喊你。”

    姚见颀没有动,皱了皱下颌:“不想去。”

    “睡在这里会着凉的。”姚岸说。

    姚见颀不吭声了,姚岸知道说了也没用,四下望了望,把电扇关了,想找条毯子给他盖着,他看起来很冷。

    正打算去房里拿件外套,却瞥及姚见颀膝侧的几根流苏,似乎缀在一条披肩上,刚好合适。

    “膝盖挪一下……”

    姚岸边哄着,摸向那块布料,谁知在刚刚碰到的前一瞬,手腕突地被捉住了。

    他不无惊惑地望向钳制的来处,好长一段时间,他都记得那一双暗涌的眼睛。

    “……我想拿那件披肩。”姚岸不挣,伸了伸手指。

    姚见颀看着他,仿佛用这目光勒令他的目光,平息片刻,他说:“不需要。”

    姚岸被松开,姚见颀随之朝椅背侧了侧,将流苏卷了回去,直到没有一点踪迹。

    第150章 白水

    厨房无比简洁,刀具光泽,砧板干燥,电磁炉的商标尚未磨损。

    姚岸在水池边立着,不知是对这样精简的环境无所适从,还是没从方才的插曲里缓过劲。

    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想不通。

    无果,姚岸晃了晃一头雾水,暂且撇开,当务之急是做一顿清淡的饭。

    目前他已经能从这些单一的炊具里对姚见颀平常的伙食得知一二了,即时、速冻、真空……也不知道他最近喝过汤没有。

    米桶是空的,冰箱里倒有些蔬菜,瞧着像自己种的,姚岸把萝卜玉米花椰菜等等能拿的都拿出来,从边角里捡起两个冬菇备上,他有些想出去买菜,望了望姚见颀,沉在帘阴里,让他一点也不愿意走。

    食物洗好切好,锅里放葱放盐,和水一块兜进去,盖上,离水烧开还有一会儿,姚岸想给姚见颀泡杯姜糖水。

    盐旁边没有,遍翻了橱柜也没有,姚岸阖上冰箱门,确认这屋子里没有一颗食用糖。

    水咕嘟咕嘟地淆叫,他迟疑几瞬,将手掌贴在了汗湿的透明锅盖上。

    结结实实烫了,唤醒当下,他咬着牙槽没出声,吁出一口气,抓起盖帽,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往里头添了一圈蛋花,旋绽。

    最终,他将成品倒在手绘汤碗里,一筷一匙陆续放在桌面,另取一只小碗盛了些汤放温。

    “见见,醒来了。”

    流于自然的声音,喊的人没刻意,听的人也不多心,姚见颀睁开眼睛的时候给彼此铛然作响的错觉,就好像这样的时刻也在昨天发生。

    姚岸轻侧过身,让他经过,那件披肩不知被掖在了哪个旮旯,目光遍寻不至。

    餐桌一侧堆砌着杂物和可视水位的盆栽,姚见颀抵达另一头,姚岸随后而至,只能坐在他的侧边,刚好等他连汤带蛋花吃了一口。

    “好吃吗?”姚岸不禁问。

    姚见颀舀起勺子:“是你说我发烧了。”

    “嗯。”姚岸说,“怎么了?”

    “所以我现在味觉失灵。”姚见颀面不改色地吞下一块胡萝卜,“还觉得有点苦。”

    “……”姚岸尴尬地握了握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姚见颀没言语地搅了搅汤面,里里外外都瞧不出食欲,咀嚼都像走过场。

    “苦的话,要不要吃点糖?”姚岸试着问,“我之前在厨房找了找,没看到。”

    瓷器铃然敲击,像是姚见颀的回应,姚岸再问道:“你现在是不是不爱吃……”

    没问完,勺子蹭到上唇尖,若即若离,姚岸不敢再动,怕牙齿真正碰上。

    姚见颀却将勺往前一递,到了那人舌上:“尝尝。”

    “我、不用……”

    “尝尝。”姚见颀重复,“告诉我好不好吃。”

    这又换了种性质,姚岸忐忑半秒,一横心吃下去,尝的不只是味。

    “好吃吗?”姚见颀学他问。

    “……还行。”姚岸不吹不擂。

    “哦。”姚见颀左手挨着太阳穴,懒懒地张嘴,阖齿,慢咽,比什么玉食都有风味。

    几口下去,知觉姚岸看着他,问:“还要?”

    姚岸忙摆手:“不了不了,你吃,多吃点。”

    姚见颀是笑了,似乎,促使姚岸乘胜追击地给他又载了一大碗,他也没推拒,半就着吃了不少量。

    剩下的留在了冰箱,姚岸放妥后顺便将冷藏室整理了一遍,理到饮品区,他稍微停下,借感应灯看清上头掖着的几张男士面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