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舒明悦气急,两手攥着他肩膀衣裳,声音气得发颤,勉强维持着理智,“你若真将他们都杀了,就不会放我进来,也不会听我说那些话!”

    虞逻脸色一黑,有时候,小妻子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他扯唇笑了下,微敛眼眸,漫不经心问:“我若杀了,你当如何?”

    舒明悦浑身一僵,如坠寒窟,他若杀了,她当如何?

    仿佛一道惊雷自脑海里劈过,她呆若木鸡,坐在他腿上没了动静。

    良久的沉默中,虞逻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忽然偏过头,抬手掐起她下巴,一双眸子冷漠,“这一次,我会放了他们。”

    他指腹在她细嫩肌肤上摩挲,低声道:“小公主,你既已嫁我,便是我妻,若是想不明白,我立刻送你回长安去!”

    “什、什么?”舒明悦一呆。

    虞逻本以为会威慑住她,结果,他眼睁睁地瞧见小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

    “……”

    她仿佛看到了希望,乌黑杏眼轻轻眨,咬了唇,想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偏偏又不敢,便用一种犹豫又渴望的眼神看他。

    虞逻心口堵得不能再堵,仿佛升起了一抹压制不住的邪火,手指猛地捏着她脸颊往前拉,低下头去狠咬一口。

    舒明悦吃痛,呜咽了一声,张口反咬于他,又伸手揪他头发。

    虞逻嘶了一声,松开嘴,两只黝黑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

    他神情阴鸷,咬牙切齿道:“别痴心妄想了!你既已嫁我,无论生死都是我妻,就待在北狄,哪也别想去!”

    舒明悦一抬头,就撞入了他几乎可以称得上狰狞的神色,吓得一呆。

    那时的他和她还都不知,两年后,这句话会一语成谶。

    后来的很多个日夜,虞逻都无比希望,她真的回去了长安去,至少,能在千里之外的地方,仍然活着。

    天际泛出第一缕鱼肚白时,裴应星从一片柔软沁香中清醒,他揉了揉脑袋,撑着床榻坐起来,垂眸,看到了盖在身上的被子,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他的被子。

    桃粉色的缎面锦被,上面用花里胡哨的金银线绣了缠枝花纹,随着一股熟悉的淡香味涌入胸腔,裴应星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是舒明悦的被褥。

    霎时间,脸色黑得不能再黑。

    他昨天晚上不止潜入她闺阁,还把她的被褥偷来了?

    至于?真至于!?

    裴应星的心情十分复杂,人生二十载,这还是他第一次偷人东西,不仅偷东西,还偷小姑娘的被子。这叫人知道了,怕是得笑掉大牙吧!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狠狠揉了下额角,撩开被子大步下床,一把捞起被褥,想丢出去毁尸灭迹,走了两步,复又停下。

    柔软沁甜的香气起不断涌入胸腔,他皱眉,神色微微一迟疑。若是他把被褥扔了,那东西不会再去偷一床回来吧?

    如此一想,裴应星脸色立刻一沉,转身往回走,扬臂一扔,又把被子丢回了床上。

    咚咚咚——

    外面传来子善的叩门声。

    裴应星心中一跳,连忙把床帐放了下去,掩盖那片艳艳桃粉色,方才转身离开。

    子善递上了信筒。虽然人不在北狄,但那边的消息却每日都会送到长安,有些需要他批阅,有些只需看一眼。

    裴应星拿着筒内的文书,坐在椅子上,深长睫羽低敛,有些心不在焉,一偏头,鼻翼翕动,总觉得自己身上还有那股沁香味,很淡,却止不住地钻入胸腔。

    她昨晚不在蘅芜居么?

    回宫去了?

    “我还没去吏部报道吧?”裴应星忽然开口。

    子善一愣,点头道:“是。”

    裴应星沉默了一会儿,便起身出了门,骑马疾驰,方向直奔皇宫。

    ……

    彼时。

    寿康宫的西偏殿。

    杜澜心坐在铜镜前梳妆,伸手抚了抚额头,那里肌肤光洁白皙,唯有左额处一块略暗的疤痕,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她盯着铜镜,神色怨恨。

    宫女跪坐在她旁边,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举到她面前,笑道:“翁主莫要忧心,太后娘娘命太医院给你新调配了去疤痕的药,只消三五个月,定能恢复如初。”

    “这是昨日尚工局送来的十二色枚花钿,一共三十六枚,翁主喜欢哪个?奴婢给你贴上去吧。”

    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精致华贵的花钿那。

    杜澜心垂眸,随手挑了一朵梅花形的金箔花钿。

    半个时辰之后,一个窈窕姝丽的美人在宫人的巧手下出现,她着月白色曳地长裙,一只赤金璎珞戴于颈上,中间缀有一颗雕成莲形的青玉,此时垂于雪白胸脯上。

    一张白净脸盘,素雅如江南烟雨。

    身上饰物无一不华贵,然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仍然是腰间那块羊脂玉的山水玉佩。

    玉佩半只巴掌大,玉质细腻,触感生润,请工匠大家佩上雕刻了江南山水,世间独一无二。这是太后当年留给长女的信物,后来辗转到了杜澜心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