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真法师一如半年多以前,着红色袈裟,面容慈祥和蔼,“施主来了。”

    虞逻笑了笑,朝他揖佛礼,正色道:“法师别来无恙。”

    普真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禅院,那盘残局依然被普真留在屋室一角,等棋局的两个主人回来,薛寺卿和李枕河便去了后院等候。

    薛寺卿立在树下,“嘶”了口气,忍不住道:“这北狄可汗竟然信佛法。”

    李枕河不置可否,他着绯色官服,整个人长身玉立,偏头间瞥了眼不远处那间独成一座院落的客房,那里是嘉仪公主所在。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他勾唇讽笑,似乎意有所指。

    薛寺卿点点头,颇为认可,“李侍郎所言极是。”

    ……

    北院客房。

    舒明悦已经在这里住了快月余,整个院落已经焕然一新。

    乍然看去,屋内没有半点华饰,似是朴素至极,然而里面的桌几茶案已经换了一套,低调的漆色檀木,线条流畅优美,上却不刻繁复花纹,柱间悬挂的纱幔换成了数金一匹的素色香云纱,桌案上摆一只净白色瓷瓶,里斜插三只娇艳欲滴的山茶花。

    朴素而不失雅致,不外如是。

    舒明悦穿了一身浅灰色僧袍,松松垮垮,便衬得小脸巴掌大,此时单手托腮,正展了一封信在细细看。

    是沈燕回的来信。

    他人在青州,得知她入定国寺修行,怕小姑娘无趣,便时常写些风闻趣事给她,还寄送了一些小玩意过来。

    字里行间,不忘安慰她别担心,无人能逼她远嫁,他也会尽快回来。

    珠帘叮咚声响起。

    阿婵与云珠一同入内,将今日的晚膳端上来来。

    舒明悦撂下信,抬眼一看,不禁乌黑眼瞳亮晶晶放光,竟然有红烧肉!

    因为这次不知要在佛寺住多久,她本来带了厨娘来,只是出家人斋戒,即便她假修行,也不好犯清规戒律,故而日日素食,已经吃了一个月。

    舒明悦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忽然一怔,不可置信似的,雪白腮帮又动了两下。

    这、这不是肉呀!

    她吞咽下去,昂起脸,一脸不明地看向阿婵。

    阿婵忍俊不禁,掩袖一笑道:“这是素肉,厨娘用冬瓜做的。”

    “这样啊……”

    舒明悦叹一口气,看着那盘红烧素肉,小脸一垮似是幽怨,咬红唇,却也忍不住又夹一筷子送入口中,她实在不知道,为何虞逻还敢来!

    舅舅给他安排九十亩地大府邸,又叫美姬伺候,她却在山上苦巴巴!

    舒明悦咬牙切齿,嚼开冬瓜肉,将其一点一点吞吃入腹。

    第57章 厚颜无耻

    从普真法师的禅院出来时, 天色已经暗了,暮气氤氲了山寺,两侧廊庑间高高地挂起了澄明风灯。

    薛寺卿挽袖比划了一个请的姿势, 笑道:“客房已经安排妥当了,可汗请。”

    定国寺依山而建, 形制不是正经的坐北朝南, 后院客房依山脊分成了两部分, 位于对角线上,偏南一处, 偏北一处。

    佛道众生平等, 但在这皇家佛寺里终究不同,北面是面积宽敞的独立院落,供贵人居住, 南面则是并排客房,供普通香客居住。

    故而, 嘉仪公主修行所居的院落在北面。

    阿史那虞逻的身份,自然该住到北面客房,然而为了谨慎起见, 薛寺卿命人在西南角打扫出了一个闲置的房间, 供北狄可汗临时居住。

    虞逻却不动, 负手身后,眉头微隆间,定定看向偏北的方向, 就在薛寺卿不明所以的时候, 他淡淡颔首,抬腿朝北去。

    薛寺卿一惊,连忙跟上, “可汗,往这边走。”

    虞逻被他阻拦,脚步停下来,缓缓转头看向他,皱眉问:“客房不在北面吗?”

    薛寺卿一噎,须臾间神情如常,笑道:“可汗有所不知,外臣在西南为可汗安排了独院,临崖枕壁,可眺望五峰,风景极好。北院香客往来,怕冲撞了可汗。”

    “无妨,”虞逻微微一笑,“孤来此,与诸人一样便是。”

    “这怎么行,可汗是座上宾——”

    薛寺卿委婉拒绝,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见他神情不耐,抬腿又走了,顿时心中着急,频频偏头看向李枕河,挤眉弄眼。

    ——李侍郎,快想想办法呀!

    想什么办法?难不成横刀拦他不去北院?

    李枕河轻嗤了一声,不以为意地吩咐身旁随侍,“去将客房安排至北院。”

    薛寺卿一听,顿时神色一急,张了张口想说话,偏不合时宜,只得深吸一口气,将话音咽回了嗓子眼,直到虞逻的行宿全部安排妥当,终于忍不住了。

    他压下责怪之意,道:“李侍郎怎可将可汗的住宿安排到北院?若是遇见嘉仪公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