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神色冷如寒冰,没有流露出分毫动容。

    少年墨发披散,赤足下床,一步一步缓缓走到身着明黄龙袍男人的面前,双膝跪下。

    “父皇,我是真心喜欢表妹,我想娶她。”

    姬不黩咳嗽不断,声音断断续续,却将每一字咬得分外清晰,“父皇若把表妹许我,我必待她如珠宝,爱她、敬她、护她,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她会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是唯一的妻子。”

    皇帝冷笑一声。

    姬不黩沉默半响,启唇,用一种不甘而又迷茫的眼神看他,“从第一次见到表妹,我就喜欢她了,可所有人都说,表妹是大哥的未婚妻。父皇曾经愿为大哥去舒家提亲,为何不能为我?”

    为何?皇帝气笑了,“因为长幼尊卑有序,因为姬家不是一个人的姬家,不是谁弄权的利器,而是上百口、上千口族人的姬家!是国之公器!是天下人的公器!”

    姬不黩手指慢慢握成拳,胸口猛烈地震动,疼痛之意不止。

    “思为万民省,动为苍生谋,你可做到?”皇帝气得不轻,胸膛亦是猛烈起伏,震怒道:“你想要,好!去立功!去证明给朕看,你有担起家国的能力!”

    说罢,忽地起身重重一拂袖,便要离去,走了两步,复停,皇帝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漠然着声道:“你是朕儿子,朕不会杀你,但你犯下的错,朕也不会饶恕你。从今日起,你就在定国寺养伤,何时养好,朕说了算!”

    ……

    皇帝离开后,姬不黩沉默了良久,面无表情地撑着手臂站起来。

    “公器。”

    他低喃了一句,似乎是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旋即又笑了,他的父皇不是心软的人,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盛怒之下说灭门就灭门,可唯独对自己的人宽容,比如皇后,比如裴家,比如他。

    按照父皇的脾性,发生了那样的事,恐怕方才一进来就得狠狠踹他一脚,可是他没有。为何?因为他受伤了,伤在肋骨,稍有不慎就会危及性命。

    从皇帝进来后在椅子坐下的一刹那,父子俩人之间暗流涌动的较量就已经胜负分明。

    父皇心软了。

    姬不黩知道自己赌赢了,他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咳嗽,慢慢地笑了。

    舒明悦一天经历了许多事情,可谓心惊胆战,和舒思暕说了一会儿话后就睡着了,两只手臂乖乖地搭在被子上,眼皮和鼻头都微微红着,看起来很是可怜。

    舒思暕坐在床边看她,眉宇间蹙着一抹很浓的沉色,舅舅的处置他已经知道了,将姬不黩圈禁在定国寺,此举不亚于隐晦地告知诸人,三皇子不得朕心,已无继位可能。

    可正是因为隐晦,才叫舒思暕担心,因为舅舅的心里还没有完全放弃三皇子。

    这是在给三皇子机会。

    其中之意,便是在说——你给朕好好改过自新。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两人是亲父子,血浓于水,舅舅心中存了三分宽宥,也是人之常情。若是上来就对姬不黩喊打喊杀,那才奇怪。

    此时若废三皇子,不亚于要他性命了。因为舅舅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健全的儿子,只要姬不黩一日还在族谱上,他就一日是名正言顺正统。

    将来从旁支过继一个儿子,封了新太子,岂会留姬不黩这个亲子性命?

    恐怕舅舅所思,也是如此。

    舒思暕捏好被角,面容冰冷的走了出去。

    但无论如何,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谁欺负都不可以!

    刚出客院,一道熟悉身影迎面走来,舒思暕的脚步一顿,看着他,微微眯起眼眸。

    虞逻慢慢一笑,“子烨兄。”

    话音入耳,不亚于又给了舒思暕当头一棒。

    麟德殿设宴那天,他看到那张和‘裴应星’一模一样的脸,当时情况,说震惊不是假的。

    虽然他和小半年之前的裴应星的衣着、动作、气势已经相差甚远,可以说是变得天翻地覆,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舒思暕当即就明悟了,阿史那虞逻就是裴应星,除了震惊,还有一股强烈至极的懊恼和自责。

    “担不起。”他嗤了声,漠声道:“可汗这声子烨兄,我听了折寿。”

    说话时,他的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收紧又松开,全靠一丝理智支撑,才没动粗。

    虞逻笑了一笑,“先前隐瞒身份,实非本意。”

    舒思暕揉了下耳朵,不耐烦道:“你来此,做什么?”

    虞逻仿若不察他神色,视线越过他,看向身后灯火熄灭的客院,神色自然而关切地问:“悦儿的膝盖可好些了?”

    舒思暕:“???”

    你他娘喊谁悦儿。

    舒思暕微微一笑,纠正道:“可汗,吾妹已经遁入空门,她有法号,号太宁。”

    “我知。”虞逻笑了一笑,“我知悦儿已经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修行清苦,子烨兄放心,我必然用尽全力,说服她还俗归家。”

    论装傻充愣,谁人不会?

    舒思暕头顶冒烟,舌尖抵了下后牙。

    虞逻淡笑着看向他。

    舒思暕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猛地一拳打了过去,位置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了他唇角上,那处,正好是先前所伤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