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明悦不知道,甚至她离世之时,小腹还没有有明显的起伏, 只有偶尔传来的抽痛会提醒她,那里有了一个生命。

    此时听完玉娘的话,他心头终于划过了一丝恍然大悟之感,原来要四五个月大才能显怀。

    “玉娘!”

    一道浑厚的高声突然传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气氛。

    舒明悦与玉娘闻言,纷纷转身看去。

    ……

    玉娘的孩子也来得突然,一行人来长安的路上,她百般不适,原本没上心,直到见了红才请医师诊脉,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这些时日玉娘喝药卧榻,一直小心翼翼地休养,屠必鲁听闻她来了定国寺,心中担忧又着急,立刻往这边赶,此时见她气色红润无恙,这才心头松了一口气。

    屠必鲁大步上前,握住了玉娘的手,本想责怪,却没忍心,放低了声音叹气道:“不是让你在官驿等我?怎么还是来了。”

    “都说定国寺灵验,我来祈福。”玉娘笑了笑,安抚道:“医师我说养得差不多了,不能每日待在屋子里,要多出来走走。快半个月不见你,我心中思念。”

    其实是心神不宁,玉娘这几日右眼皮一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屠必鲁摸着脑袋咧嘴笑,本想伸手去摸摸她肚子,忽然想起可汗和嘉仪公主都在此,便动作一收,牵着玉娘的手转身对虞逻恭声道:“可汗,臣先送玉娘去休息。”

    虞逻神情有些压沉,一眼又一眼地瞥向舒明悦,听到屠必鲁的话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屠必鲁与玉娘离开后,周遭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偌大青石板广场上了无人影,偶尔一两个小僧弥抱着铜钟,从不远处的廊庑走过。

    大雄宝殿威严肃穆地矗立,祈福红绸挂在银杏树上随风飘扬,簌簌作响。

    舒明悦低头捻脚尖,青丝拂过雪白莹润的面颊,难过难掩,一身浅灰色尼姑袍,风儿一吹,衣袍勾勒出窈窕匀称的身段,映出了几分落落出尘之感。

    虞逻的视线凝在她身上,迟疑了片刻,试探着握住她的手,“悦儿……”

    然而指腹刚刚碰到她手背,就被用力甩开了。

    舒明悦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盯着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孔,眼尾慢慢红了,眼眸变得湿漉漉,簇上了一抹怨气和委屈。

    可是!

    他什么都不知道!

    舒明悦更难受了,胸口猛烈起伏着,呼吸愈来愈急促,忽地恼恨别开视线,快步离去。

    虞逻大步追了上去,下意识伸手拉住他,又颓然地垂了下下去。

    是的。

    他不敢告诉她真相,他害怕她的怨念,害怕她决然地抽身离去,再也不肯原谅他。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台阶上上下下,灿色的阳光被乌云遮住了,光影倏忽,时明时暗,他就这样跟在她身后,她快他便快,她慢他就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路沉默无言。

    ……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舒明悦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普真法师那句话,她抿了下唇,右手搭在小腹前,手指慢慢揪着衣袍攥成了拳,忽地愈发疾走,直奔普真法师的禅院。

    小僧弥见她行色匆匆,吓了一跳,“太宁……”

    “法师在吗?”

    舒明悦声急,打断问。

    小僧弥点了点头,连忙道:“法师在院内。”

    舒明悦颔首,抬腿跨过垂花门往里去,身后的虞逻也跟了进来,她脚步一停,扭头瞪了他一眼,用力地伸手将人推搡出去。

    若是平时,虞逻肯定不会被她推搡动,然而此时情绪纷杂,心中愧疚,存了几分哄人讨好的心思,便被她的力道退了出去。

    他故作神情平静,哑声疑惑,“怎么了?”

    舒明悦抿唇不语,直将他推了一个踉跄。

    紧接着,“哐当”一声重响,禅院门紧紧闭合,门闩也插上了。

    舒明悦盯着黑漆的扇门,失神了片刻,又松了一口气,扭头嘱咐小僧弥,“我未出来,不许他进来。”

    小僧弥挠挠脑袋,“是……”

    出家人不打诳语,舒明悦很是放心,转头朝禅院的深处走去。

    普真似乎并不意外她来,含笑将她请入了屋子。

    两人面对面而坐,一壶清茶,两只青釉陶杯。

    普真笑问:“施主今日来,想解何惑?”

    其实舒明悦已经隐约明白了,普真应当看出了什么,看出了她身上异常,只是因果之数有定,他不能说。

    虽然心中一直疑惑自己重生的契机是什么,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确有一事想问法师,”舒明悦咬了咬唇,手指落在小腹上,犹豫了片刻,抬眼轻声问:“法师,我还可以和那个孩子,再续前缘吗?”

    那双眼里的光色渴望、期待、让人不忍拒绝。

    普真叹气一笑,满目慈悲,在良久的沉寂声中,终于给出了肯定的两个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