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想让森野绿承认她根本没犯过的错误是不可能的。

    她可以被监管,也可以乖乖的不做任何反抗。或许在某些时候她看起来总是那么的软柿子、好拿捏、空有力量,但是有谁能知道这也是她的骄傲?

    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承认不承认有区别吗?反正她很厉害,厉害到会被觊觎、被忌惮。她的根扎得那么深,她那么努力赚来的这些能被自己紧紧握在手里的筹码,她有挺直脊梁反嘲冷眼的资本,她的出生已经被至少一个人祝福过了,并不是没用的孩子,还有好多好多别的什么东西或者人在等着她。

    可异能特务科是没错的。即使这些落到森野绿头上的决议不近人情、也谈不上什么顾及人权,但如果再来一次,安吾想他们的决议还是不会变。他们可以内疚、可以道歉,但绝不会后悔。

    大家有各自的立场,有各自的愿望。

    人永远不可能百分之一百地相互理解对方。

    可即使这样,霍克斯也还是在一遍又一遍地说:绿、绿啊,人是社会动物,你可要记好。

    即使知道人生大多数时候是孤独的,但谁知道哪一次的邂逅,可能就要变成能够支撑人在孤独中继续走下去的微弱的光亮。

    坂口安吾说:“作为道歉的赔礼,我会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虽然应该没比你们知道的多多少。”

    森野绿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从桌子上爬起来,转了个身。江户川乱步也再次抬起头看向他。

    他摘下眼镜,模糊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报纸上。目光因为涣散而显得格外柔和,安吾觑着眼睛才勉强看清报纸上最大的“横滨”两字。

    “先从你们查了一个多月的异能无效化药剂开始讲起吗?”

    ·

    翌日,森野绿和乱步肩并肩地走在街上。

    他们两个的精神状态看起来都不太好,心情也不太美丽。毕竟查了一个多月的东西,忽然被全部漏了底这种感觉就跟你正在写一道题,写得脑子发热精神振奋,突然,有个人把答案丢到了你的眼前瞬间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横滨有个港口黑手党,港口黑手党里有个非常非常年轻的干部,名字叫太宰治。

    他的异能,人间失格。能够令碰到他或被他碰到的异能全部无效化。

    就“无效化”这个概念而言,他的存在与相泽消太十分相似。同时也是稀有难得的。可除此之外,太宰治也没有其他异于常人的特征了——比较耐揍和脑子转得快不算。

    可说到底他是个人。被子弹射中了会流血也会受伤,所以在他不断自杀的过程中,的确有好几次差点真的死了。

    看起来如此疯疯癫癫的太宰治呆在一个与他还算合拍的穷凶极恶的组织里。还交到了两个朋友,就是照片上的坂口安吾和织田作之助。安吾看起来木讷,织田作则比安吾还木讷,只有太宰治油嘴滑舌脑子里天马行空。这样的三个人能凑到一起安静地喝酒聊天大概是前面几辈子攒下的缘分也说不定。

    横滨虽然是个有些特殊的特区,却还属于这个国家。这个城市自有它的野蛮与美丽之处,但“英雄”的不入驻只是国家给了他们这样的权利和自由罢了。

    所以同理,再穷凶极恶的组织也会畏惧国家机器的镇压。港口黑手党就是这样需要仰人鼻息的存在。唯一的解决方法,也是一切需要动用异能个性的组织结社从事活动的大前提:获得英雄职业执照或异能开业许可证。

    于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森鸥外将iic这个从欧洲远道而来的恐怖组织引入横滨。让不便干涉横滨这个半独立地区的异能特务科感到危机,只能将“攘外”的任务交付给当地势力庞大的武装组织——武装侦探社自然不在他们的考虑内,调动军警可能造成的军备损失又可能会引发诸多遗留问题。然而即使知道会这时主动提出合作的港口黑手党绝对不安好心,却还是无奈地让他们成为了解决问题的最优选。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森鸥外表示他们不畏惧为横滨的牺牲,但牺牲必须要有回报。

    只是被牺牲的人又是谁?

    当然不可能是太宰治,他对于港口黑手党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存在。森鸥外是个冷静理性到无情的首领,折损太宰治对他而言得不偿失,所以这个牺牲的人选只能是可以让他甘愿抛弃、又能够对付iic的强者。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人能预知未来啊?”森野绿拿着汉堡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乱步嘴里叼着鸡翅支支吾吾地说他又不研究异能遗传学。

    他吐出中翅的骨头,咂咂嘴,“反正港口黑手党的首领,那种性格的人会选择iic,肯定是有信心和很多手准备的。”

    “他的自信来源和准备工作有三点:和iic首领同样预知未来能力的织田作、作为备选的异能无效化药剂、以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的太宰治的人间失格。”

    “不过因为死秽八斋会是横滨外部的组织,他们提供的药剂不能提供绝对万无一失的保证,所以按照森鸥外的性格,不愿意杀人——即不愿意为组织使用自己力量的织田作,是很好舍弃的棋子。”

    “可是织田作不会杀人啊。”森野绿皱起眉毛,坐直身子,“乱步先生你上次也看到了吧?两个人的枪怼他脑门上了他都不打算还手的”

    她的声音逐渐消失在不断涌来的回忆里。

    一股不祥爬上了她的脊梁。

    织田作不会杀人,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就跟森野绿以前被一方通行打得哭都哭不出来,第二天也还是要冲到他面前一样。

    但人是会打破这种原则和坚持的。

    想要打破这种原则和坚持其实太简单了。

    把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给他看见就好了。把他最最珍贵的东西毁掉给他看就好了。

    那样东西是什么?

    甚至不用多想,森野绿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五张笑脸。

    缺牙,灿烂,脸蛋红扑扑,会大声附和她“才不要当英雄”的非主流观点。

    她立时从长椅上跳起来,撞得乱步刚拆出的薯条撒了一地,还没送进嘴里的汉堡被她反手投进十多米外的垃圾桶中。

    “森野绿你疯了吗!?”乱步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包装盒,也跳了起来,转身就想趁机走人。

    那个织田作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森野绿愿意管闲事,他才不要也跟着参一脚嘞!

    可扣着他手腕的手在轻轻颤抖。在森野绿马上就要说出那句话的当口,她忽然退缩了。

    那个可怕的问题又来了。

    那个一直缀在她身后的,咄咄逼人的问题又来了。

    哪怕她已经离开雄英这么久,她也还是记得的。

    “我来了,我来救你们了!”

    “我要去,我要去救他们!”

    这种话,是英雄才会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