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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的光线很暗,有穿堂风顺着笔直的走廊穿过来,逆光,男人合上平板,朝她走过来。

    孟琼脊背微凉,没动,不自觉站直了些。

    他转眼到了跟前。

    孟琼抬头,看见男人额前碎发下,黑色的瞳仁里,映出来自己紧绷又清晰的模样。

    大概停滞了几秒,身体某处的神经忽然“砰”一声剧烈反应。

    像是那晚烈性的酒,暗色液体入齿微辣,在口腔内碰撞后噼里啪啦的火花往外迸溅,整个脑袋泡在酒桶里,微醺之后醉得迷离。

    ——他是那件外套的主人。

    黑发白皮,依旧是那张脸,像是深海里梦幻的精灵,瞳色很深,正垂眼看她,里面很清很静,无波无澜,却无端勾出极薄的遐思。

    没料到会这么快再见面,孟琼恍惚了一下。

    王安喃轻轻叫她一句,孟琼才反应过来她的目光太赤/裸直白,立即收敛了些。

    她温声寒暄:“又见面了。好巧。”

    伦敦到京城,隔着洋流的距离。

    这场景确实魔幻。

    “好巧。”

    男人眸色微暗,垂头看她。

    见他没提昨夜的狼藉,孟琼极轻地缓口气,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磨擦在丝绸布料左侧,带出来几分痒意。

    她面上不太自然,朱唇微抿,只是笑了笑。

    两人走得很近,他不说话,孟琼也不开口。

    男人年纪不大,白瓷的牛奶肌看上去像个小孩儿,站在孟琼面前却足足矮他大半个脑袋,垫着脚才勉强到男生的鼻梁。他就这么微低着脑袋,直勾勾看着她的笑。

    孟琼犹豫一下,“你——”

    话被人打断。

    “纪老师,”小姑娘脖颈上带了块蓝底工作牌,从远处小跑过来,撑着膝盖不停喘息,“许老师那边出了点事,正急着找你。”

    看样子很急。

    他没有理会,也没看其他人,目光仍然落在她脸上。

    凑近还能闻到女人身上冷艳的茉莉香,在幽香与馥郁之间博弈浓烈的让人上瘾。

    纪听白感觉自己也被这股香包围,充斥每一处毛孔里,沁他心脾。

    他静静地看着她,认真又温和:“你先说完。”

    孟琼慢半拍

    地反应过来,红唇微张,话却卡在喉咙。被打断的话早忘干净了。

    两人这么僵持小半分钟。

    半晌,她无奈开口。

    “你——好好工作。”

    男人好像有点失望,垂了垂眼:“嗯,知道了。”

    抬着步子一言不发地离开。

    休息间里。

    孟琼脑海里那个消失了的男人的背影不断翻飞,她一动不动靠在座椅上假寐,任凭化妆师勾勒面容,眉眼轻皱,猜不透神思。

    王安喃凑过去,声音极轻:“这不是昨夜送你回来的男人么?他跟着我们一起回国的?”

    抽离的深思回拢来,良久,孟琼叹口气。

    她本以为异国他乡,难得放纵一次,结果还没二十四小时,两个人面对面撞个正着。

    “纪老师也是今天刚到。”

    带路的小助理小声解释:“纪老师是有名的音乐制作人,这次秀场的音乐就是拿他的独家版权,听说价钱贵到不可理喻,公司算花了血本。”

    “哦?”孟琼来了兴趣,挑眉问了句:“多不可理喻?”

    小助理小声说了个数。

    相比市场价,确实高得骇人。

    “而且,这个价格只是单次使用权,不算买断的。”

    王安喃瞠目结舌:“这个价格有些离谱吧。”

    小助理津津有味:“这歌听说是纪老师的宝贝,藏了很多年,能卖一次就不错了,多少人盼着都没机会。我们还说,公司这次捡了个大便宜。”

    休息室里从来不缺八卦,孟琼不太感兴趣,只掠耳听了几句,整个人昏昏欲睡。

    好在御用的化妆师上妆极快,没给她彻底睡过去的机会。

    暗红的唇像处禁区,唇线上勾,风情潋滟,危险又迷人。她对着镜子满意地抿一下,才跟着小助理往试衣间走。

    试衣间隔着厚厚的遮光布,里面光线极好,实木镜像反射下,宽大的空间一览无余。

    孟琼摸了下裙摆,黑纱纹着素花,质地轻盈细腻,细密的纹理勾着碎钻,嵌在羽尾,恍如置身梦境,下一秒就散了。

    她下意识皱眉。

    即便许黎在这行业小有名气,那也是八年前的事,如今她的能力,实在不足以拿下这么大牌的秀。

    像链条缺粒合扣,总觉得哪儿对不上。

    她想着,打了个

    哈欠,又将卷发轻轻捋过左肩,指尖压在肩带上,丰盈的肩胛干净精致,泛出桃花的粉。

    小助理见惯了名模大牌的玲珑身材,看见孟琼无可挑剔的锁骨和雪肩时,呆了几秒,还是没忍住惊叹一声。金色的卷发攀附在肩颈上,宛如雨雾里的月季,媚得像幅画一样。

    看得她耳根都有些发红。

    她帮孟琼从后背拨开卷发,一齐捋到左侧锁骨上,忽然疑惑“诶”一声。

    右耳后侧的雪肌上,小月牙伤痕上,团团簇簇的痕迹如染红的云朵,微醺的痕迹被灯光照耀得透明,红色的小颗粒如种子般露头。

    她踮着脚凑近点看:“首席,你被虫咬啦!”

    “好像有点肿,我去帮你找支药膏吧。”

    孟琼点点头,伸手慢吞吞附上那块肌肤,入指冰凉,倒是没什么感觉。

    侧头睨着镜子里的自己,右耳后确实有奇怪的红痕。

    她怎么不记得在什么时候被咬了。

    “啊——”

    刚跑出去的助理忽然尖叫,着急忙慌跑回来。

    又接着一句:“老鼠!有老鼠!!好大一只!”

    刺破天的高分贝女声往耳里钻,耳膜炸裂,直冲天灵盖。

    叫声太大,吓坏了好几个小姑娘,大家都乱作一团,生怕黑不拉几的老鼠扑上来。

    王安喃听见声音第一时间走进来,快步流星,挡在孟琼身前。

    她给孟琼当贴身助理之前,当过兵,自然不怕这些不干净的小东西。

    几个青年进来四处摸索,都没有看见半点老鼠的踪影。

    虚惊一场。

    “我真的看见了!有那么大!你们相信我!”

    小助理垫着脚在原地弹来弹去,看样子吓得不轻,嘴里不断给大家解释她没有花眼。

    可惜徒劳。

    秀台开始预热,时间很紧,不容许因为这点小插曲改变什么。

    众人很快散开。

    整个过程中,孟琼没说话,一直站在小助理背后,待人全部离开换衣室后,才踩着红色高跟鞋走了几步,极细的鞋跟“咚咚咚”好几声敲在地板上。

    她扭过头,越过小助理的头顶很轻易看见那团毛绒绒带长须的小东西,此时正攀在遮衣布的另一面,靠近白色墙面,缩作一团,难怪没人发现。

    孟琼眉头紧皱,往后

    退了一步,朝王安喃做了个手势。

    王安喃面无表情把那东西取下来,掂在手里有几分重量。只是,凑近仔细看,两颗亮晶晶的眼睛呆滞刻板,轻轻一捏,腹部全是棉花。

    显然,这团毛绒绒的东西并不是“老鼠”。

    小助理不相信:“我刚刚还看见它跑呢。”

    孟琼低声吩咐几句,王安喃很快捏着那东西避着人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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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秀场准时开始。

    goldfallwinter今年的秀台很别致,是旋转式的古堡旋梯,暗调的灯光配合恰到好处的音乐鼓点,聚焦在款款而来的模特身上。

    孟琼站在入场口,双手一字打开,有工作人员为上台前的秀服、妆容做最后一遍检查。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给其他模特忙来忙去的许黎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捋着自己的裙摆。

    音乐舒缓潺潺,清柔低沉的嗓音很温柔,撞击整个冰冷的心门。

    正宗的英腔,如一股暖流滑入四肢百骸,通体舒畅,孟琼享受地眯起眼睛。

    歌词的大意是一个男孩和女孩甜蜜快乐的生活状态,为了早晨第一支花牵手跑上山岗,到夜间交颈而眠的缱绻温柔。

    孟琼被轻盈的旋律带动,嘴角漾开一抹笑,桃花眼泛起点点涟漪,只是无意间抬头,却看见这首歌名——《nightmare》。

    nightmare,医学上称梦魇。

    她的笑来不及收,僵在嘴角。

    神识的柔情小意被冷漠的魑魅魍魉撕裂开来,无情纠缠。

    闭眼,隐了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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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场的楼梯设计确实很考验台步功底,潺潺裙尾完全铺开,沉入花海般享受。

    孟琼穿着神明系列的羽毛主纱出现,完美的肩颈和腰胯一览无余,亮金卷发散下来,与白玉般的颈交缠,台风一如既往地自信稳健,宛如女王临幸她的朝臣们。

    黑白撞色的设计,夺人眼球,天使魔鬼,好似只在她一念之差。

    抚裙叉腰,她踩着剪子步在中心点定点,转身,总让人感觉她骨头里都透着傲气和力量。

    出奇的,她没按照常规走,转头回眸看向一处,蓦地笑了,左手抚上面具,妖娆中露着一丝杀气,一种超脱于天使与妖精之外的美感。媚却不俗。

    美人轻痞,潋滟春色,给了最前排的男人。

    “靠

    靠靠这二次定点太杀我,孟琼这样的名模怎么会接这样的秀……?”

    “我以为她会摘面具的!!让我一睹芳颜啊!”

    “能看我家妖精一次现场,人生圆满了——”

    后面的几个小姑娘不断尖叫,朋友笑眯眯地看着身侧的男人,语气调侃。

    “这不是你念念不忘的心尖上的人吗?她回国啦?难怪你会回国来。”

    “不过你再不抓紧,到时候得改口叫嫂子了。”

    欠揍的表情太招摇。

    纪听白扭过头来,长眸轻掀,漫不经心地舔了舔唇。

    男人看起来还带着少年感,纯粹干净到极致,只是一双漆黑的瞳孔,暴露了真正的他。

    朋友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瞥到纪听白垂眼思索的神情,又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