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达背靠一花圃的火红月季,身边还有个女孩子。他无所谓地笑,对另外一个乐手说:喏,这就是我给你们说的吴辉。”

    乐手:“怎么看着眼熟?”

    “他妈妈是学校的清洁工,经常来送饭。”张达从女孩子和花丛中走过来,掌着吴辉的肩,推介:“别小瞧这小孩儿,是个弹吉它的好手。”

    吴辉又一次进到表演厅,那个认出他的女家长居然在门口守他,很激动地做了个弹吉它的动作。

    他往里面看,问:“乐队的表演完了?”

    “完了完了,全部都完了。”那人拿出个本子,兴奋不已:“好多年不见啊,我是你歌迷!铁得要命!签个名签个名!”

    “谢谢,但我都不唱歌了啊。”吴辉不接本子,继续往里面走,说:“抱歉,我得去接我孩子。”

    明天要放假,一年级的老师把所有小同学叫在舞台边开了个小会,解散后一个背着吉它的小男孩飞奔而至,喊:“爸——”

    吴辉笑:“你们乐队太厉害了,儿子你牛啊。”

    吴春霭还只有六岁,眉心被老师点了一点红,说:“没有,我边弹琴边在找,你不在。”

    吴辉牵着他的手逆着人流,说:“内急,虽然没看见,但在厕所里听见了。”

    两人沿着员工通道走到尽头,再前方的小门紧闭。吴春霭:“怎么不走正门?”

    边上有一扇窗户,吴辉找了个破旧的板凳放好,自己先爬了上去,说:“正门多没意思啊。我先跳下去,你把你吉它递给我,自己踩着这个再翻出来,爸爸接着你。”

    他把一条腿跨出去,骑在窗沿儿,突然听见有人说:“小孩儿,你?”,一回头,见张达笑着站在五米之外,脱了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厚重的毛衫。

    吴辉立马又翻了回去,对吴春霭说:“儿子,咱们还是去走正门。”

    不敢走正门。走廊的末尾有很多废弃的置物柜,张达打开其中一个,示意:“进去。”

    里面全是粉尘,吴辉努力憋咳嗽,问:“你拉着我跑什么?”

    张达扒着柜门缝隙往外看:“小孩儿你这么瘦瘦小小的,跑得还挺快。”

    “我看到了你乐队的成员,怎么回事?”

    “前成员。”

    “解散了?”

    “他妹妹缠着我,我好无辜啊。”

    “所以他叫人追着打你?”

    “是啊。”

    空间太小,两人蜷缩着,腿缠绕在一起。吴辉找不到话,忽觉掌心一片温热。他借着微弱的光亮找到了源头,说:“张达,你膝盖破了。”

    这时外面突然跑过一阵脚步声,张达猛地捂过来:“嘘!”,等外面的人走远,又说:“那小孩儿,你会不会包扎?”

    吴辉发现他的瞳仁和黑曜石一个色,也一样亮,想也不想:“会。”

    两人一出校门就打了个车,很快回到家。

    吴春霭把琴放下就自己跑进洗手间。吴辉跟过去,见他想洗额间的那点红,凑近帮忙,问:“什么心情?”

    吴春霭从小练吉它,在班里组了乐队第一次登台。他很淡定,回:“不很喜欢。”

    “不喜欢?”

    “我故意没有认真。”

    “为什么不认真?”

    “键盘手水平不好,鼓手更烂,我得迁就他们,组乐队可真麻烦。”

    “那你也不能不认真啊。”

    “你以前呢?”吴春霭问。

    “我以前?”吴辉蹲下身用毛巾擦他脸上的水,顿了顿,道:“一般般。你快去写作业吧,我要睡一会儿。”

    他的房间不大。

    张达一进来就蹦到床上,问:“小孩儿,你自己住啊?”

    吴辉:“我妈在医院,这阵回不来。”

    张达:“那正好,这阵我也不能回学校。”

    他被擦掉了膝盖上的血痂,裤腿高卷着,吴辉去看自己贴的创口贴,问:“你痛吗?”

    张达:“不痛,就是很饿。”

    “你不能洗澡了,会感染。”

    “不洗就不洗啊,洗澡又不解饿。”张达笑嘻嘻地摸了摸肚皮。

    “啊?”吴辉回过神,忙说:“那我去煮面。”

    方便面在锅里咕嘟,本想再打个鸡蛋,但房间里响起了琴声,他囫囵把面盛起来端着走回去,见床上坐着的人在弹自己的吉它。

    吉它是攒钱买的,平时从不让人碰。吴辉听了一会儿,说:“面好了,吃不吃?”

    张达回过头,举了举手上的一个本子:“这曲子是小孩儿自己写的?”

    吴辉:“写着玩。”

    张达接过面递回来琴,说:“弹给我听一下。”

    他的腿不能打弯,占据了大半张床。吴辉勉强坐在床沿随手弹出自己谱写的旋律。他没给别人听过,还没结尾就放弃了,说:“等我改改再说吧。”

    张达端着碗没吃,瞪大眼睛:“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我自己学。”

    “自己学能学成这样?”

    “哪样?”

    “哈哈,那我宣布一下。”

    “宣布什么?”

    “我要组新乐队。”张达用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和小孩儿一起。”

    吴辉躺在床上望天花板,过了会儿听见门响。他侧头去看,见吴春霭扒着门框,很小声:“爸,你睡醒了吗?”

    “啊,醒了,作业咋样了。”

    “写完了。”

    “这么快?”

    “一个小时还快?累死我了。”吴春霭小步跑过来伸出手,说:“可以买冰糕了,你吃什么?”

    天花板上有条裂痕,对角线切分了整个空间,吴辉看着它,吱呜:“要不然今天算了吧……”

    “那我不就白写了!”吴春霭一听,扯着他耳朵哭:“吴辉你不讲诚信吗?!要当骗子是不是?!”

    每周都能用写作业换冰糕,这是两人提前约好的。吴辉忌讳“骗子”二字,立马掏出三元钱,说:“那我吃小布丁吧。”

    吴春霭转忧为喜:“嘿嘿,那我吃火炬。”

    吴辉又多拿出一元,但不等儿子走到门口,忙唤:“你回来。我去。”

    “今晚上,咱们去……”

    迪厅太闹了,吴辉被俩姑娘夹着,吼似的:“听不清!咱出去讲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外的楼梯口。

    张达:“好玩吗?”

    吴辉:“太吵了,受不了。那俩女的还总挤我,又不是没有地方坐。”

    “哈哈,小孩儿。”张达倚着楼梯哂笑,拿出一根烟叼在唇边,说:“她们喜欢你呗。”

    “喜欢我干什么?”

    室内的躁动隔着墙也震耳欲聋,地面在抖。吴辉看着那对黑曜石和他唇周的一抹红,忍不住从裤兜里拿出火机去点烟。两人的距离很近,他想起来在杂志上看过每个人的虹膜都独一无二,是唯一。

    “喜欢你的好看啊。”张达也看他,吐烟圈:“怎么有小孩儿长这么好看。”

    自己再好看也不会有他好看,全世界张,达,最,好,看。吴辉太阳穴很痒,按捺着说:“回去吧,明天还得表演。”

    这时,门又一响,方才的两个姑娘歪歪扭扭地跟了出来,喊:“达哥呀,吴辉哦。”

    “回去太吵我受不了。你快十九岁了其实也不是真小孩儿。”张达朝俩女的招手,又转回头,说:“一起去宾馆?”

    吴辉独自离开。

    小卖部里小布丁没有了,其他种类多少都带巧克力。他不吃巧克力,最后只能拿着一根火炬往回去。可刚到楼下,张达又在了,远远问:“春霭的表演怎么样?”

    自己也没有看见,吴辉无法回答。

    “你在坚持教他弹吉它?”张达又问。

    他:“关你什么事?”

    “我们儿子啊,怎么能不关我的事?”张达像从前那样笑,看了眼他手上:“你不是不吃巧克力吗?以前有歌迷送你你就全部攒给我吃,我还总调侃小孩儿怎么不吃巧克力,还记得有一次——”

    “人不会变吗?!”吴辉一炸,无预警地爆发:“我就不能变吗?谁规定我不能变?!老天爷规定的?!你规定的?!”

    张达作揖:“小孩儿,说好了不发脾气嘛。”

    话音未落,两人头顶斜上突然传来一声玻璃响,吴辉一抬头,见儿子蹲在二楼阳台的落地窗后,眼巴巴地指了指他手上的火炬冰激凌。

    “快回屋去!”他忙挥手驱赶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