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场征讨匈奴的战役中,阏临调动的也多是北军的兵士,其余各郡的兵员短期内都未参与过战争,锐气自是要比颍军更甚。

    裴鸢的小脸儿愈发凝重。

    她未想到,新帝阏临竟是这么快,就要采取削藩之措了。

    ——“鸢鸢,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想回上京?我知道你长兄的长子出生了,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去看你那小侄吗?”

    裴鸢点了点小脑袋,司俨这时已经持起了蟹壳,亦用长长的银匙舀起了蟹肉,往小姑娘的嘴中送去。

    立侍一侧的宫婢得见这种情况,却觉这王上喂王后食物的姿态,就同待小孩子似的。

    裴鸢嚼着鲜甜的蟹肉,点了点小脑袋,却软声回道:“可是夫君……”

    司俨打断了她的话,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皇帝他目前还不敢动我。我也可以选择不去,他也奈何不了我,但是我知道你想家了,所以趁此时机,我想带你回去看看。”

    “夫君……”

    裴鸢的心蓦地一暖,司俨的这番话自是让她倍感动容,她都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好了。

    “再多吃一些。”

    “嗯~”

    司俨复用大手抚了抚小姑娘的发顶,实则他要带裴鸢去上京的缘由不只是因为念及着她思乡。他也想通过这次来观察一番,当裴鸢再度见到阏临时,她的表情和眼神会是副什么模样。

    他想要通过这些,来猜测她对阏临的感情还有多少。

    若颍国真同朝廷宣战,两方打起来后,颍国虽不一定会稳赢,但也有得胜的机率。

    不过他现在面临的窘境是,阏家父子掌握着中原各郡,早便将他们父子的名声搞坏了,各郡的百姓都以为抚远王是残忍恣睢的暴君。

    他若在这种情况下,通过武力夺取政权,登基为帝,也只会不得民心。

    这并非是最优的长久之计。

    且此顾虑,也是他近年一直隐忍的原因。

    不过,若到了上京后,他但凡发现裴鸢对那个男人还有半丝的倾慕之意,他便不会再顾及那么多了。

    司俨本就一刻都忍受不了,要在阏临的面前俯首称臣。

    若真是如此,他定要将他挫骨扬灰,他要让他的一切都从这世间消失,不让他留下半点痕迹。

    ******

    三日后,时已入冬。

    裴鸢身着繁复的翟衣命服,同司俨乘着华贵的车舆,于白露熹微之时,便从姑臧前往了帝都上京。

    此行的舆仗队声势浩大,她和司俨所乘的车舆被四马并驱,且这些马亦都是来自大宛的名种马,俱都膘肥体壮且颜色纯正,它们的鬃毛上还被固定了长长的华羽。

    辂车之后斜插了彩漆重绘的锯边旌旗,亦有宦人持着九旒鲲翅。

    就算只从细节观之,这舆仗队也可谓是汰奢至极。

    裴鸢随夫去上京参宴的途中,便觉这身繁复的翟衣,和发上的鸾凤冠子属实沉重。

    车舆之内的布局和摆件固然华贵,但空间却仍是有限,小姑娘贯是个娇气的,这路途再一稍有颠簸,她便觉得特别难耐。

    她觉自己的小脖子泛着难耐的酸.痛,小脑袋也有些发沉。

    故而裴鸢侧目看了眼身侧的男人。

    司俨也穿着很繁复的冕衣,他发上的冕冠瞧上去也挺沉的,这车舆正有些微晃,男人额前的珠旒也微微地轻撞着。

    男人却面色平静地阖眸浅寐着,他眉目稍显冷郁,整张脸却又有种匀净无疵的清俊。

    裴鸢却顾不得欣赏他那惑人的英俊皮相,只娇气的撇了撇小嘴,便伸出了纤白的小手,想为自己按按肩膀那处。

    她那小手刚置在了肩头处,却觉手背蓦地一凉,随即男人身上清冽又好闻的气息亦喷洒而至。

    裴鸢能很清晰地感知出司俨掌心纹路的触感,只听他嗓音低低地道:“侧过些身子来,我帮你按按。”

    “嗯。”

    裴鸢乖巧的照做,亦毫不推脱他的照拂,她本就是被家人宠大的孩子,有时感动虽感动,却也向来不会因男人的照顾和体贴而受宠若惊。

    司俨垂眸,细心地为她按着纤瘦的小肩膀。

    裴鸢觉得,他为她按摩的力道刚刚好,不会太轻也不会太重,很快就缓解了她肩膀处的酸.痛。

    小姑娘的脸颊却在这时,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男人离她很近,他清冽的气息亦在扫拂着她耳后的那一小寸敏.感的软.肉。

    美人儿的耳垂上戴着穿珠缀叶的耳饰,那薄薄的方形小金叶亦在一前一后地微曳着。

    故而裴鸢娇小的身子,竟是不争气地一酥。

    男人的手已经从她的肩膀,移至了她纤细的小脖子上,他指腹微凉,很快便寻到了她脖子上较硬的筋条,复又耐心地为她按摩着。

    司俨能明显觉出,他身前的小人儿竟是瑟缩了一下,他不免觉得好笑,便将薄唇凑到了她的耳旁,淡声问道:“鸢鸢,我只是帮你揉了揉脖子,你身子怎么还软了?”

    他的语气温淡,可话意却是极为不正经的,还透着颇浓的暧.昧。

    裴鸢贯是个面子薄的,也被男人这话问得有些微愠,便躲闪了一下,软声埋怨道:“你…你莫戏弄我……”

    话音甫落,司俨便蓦地抓住了小姑娘的后颈,裴鸢因而一脸惊惶地呈着往后倾倒的态势,司俨便于这时顺势俯身吻住了她。

    待他松开她后,却见她的唇脂都他被亲花,小姑娘的明眸里也泛着一层灼灼的雾气,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倒像是一只受惊的幼兔。

    裴鸢面色薄愠,娇气地哼了一声,便将小脸儿别至了一侧。

    司俨及时用手板正了小姑娘的脸蛋,亦将拇指覆在了她的唇瓣上,他边用指腹为她拭着其上的唇脂,边温声哄她,“鸢鸢,你现在发上的冠子还不算重,日后你要戴的冠饰会比现在的还要华丽,也要更沉重,你现在就要学着适应。”

    早晚有一天,他要让他的小娇鸢,坐在这天下女子都向往的至尊之位上。

    裴鸢听到这话,面色却是一僵。

    司俨最近一直称阏临为皇帝,而不是陛下。

    再到他今日对她讲的这番话,她纵是个傻子,也能看出司俨的心思了。

    男人的野心愈发深重。

    且他现在竟是丝毫都不掩饰他的勃勃野心了。

    司俨这时将美人儿纤白的小手攥入了掌心,他正专注地把玩着,却听裴鸢的嗓音依旧娇软,可语气竟是稍显沉重,“霖舟,我们入了上京后,有些话,你就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什么话?”

    裴鸢赧然地垂下了眸子,司俨复问:“嗯?”

    “到了上京后…你还是该称他为陛下的……有些话,我们回到颍国再说,不要在上京说。”

    “好。”

    司俨知道,裴鸢对他说这一番话,都是出于关切之心。

    但是他的眼角眉梢间,还是不易察觉地掩了些许的阴鸷之色。

    于他而言,在情敌的面前俯首称臣,是件极为痛苦且难以忍受的事。

    且适才裴鸢刚一说出“他”这个字,他的心头便如被刺了下似的。

    司俨一贯自诩城府颇深,也是个善于掩饰自己情绪的人。

    但他攥裴鸢手的力道,还是不易察觉地重了几分。

    裴鸢自是看见了司俨眼角的淡淡阴郁。

    而今的她,也越来越轻易地就能觉察出他情绪的异样。

    当年她初见他时,便觉这人有种笑面虎的感觉。

    他对人的态度越温和,就越给人一种似近非近的疏离之感。

    而她,也不想让她的霖舟屈于人下,她亦不想,让他在阏临的面前俯首称臣。

    哪怕她清楚,司俨将来要做的那事,很可能会搭上她的性命。

    但是因为他是司俨,是她喜欢并爱慕的人,所以她一点都不怕。

    思及,裴鸢复用小手反握住了男人的大手,亦将纤白的五根指头探进了男人的指缝。

    司俨觉出自己的手正被寸寸柔腻包裹,便看向了他身侧的小美人,却见她这时亦往前倾了倾身子,仰颈在他的唇角轻印了一吻,随即嗓音温软道:“霖舟,往后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是现在,我们就忍忍好吗?”

    “嗯。”

    司俨复又倾身加深了这个吻,裴鸢温柔的安抚让他的情绪好转了许多。

    裴鸢于他而言,便如一味使人镇静的药剂,总能驱散他心中的云翳和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