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树回来了。

    还在院子里已经一叠声的叫起沈恒来:“四弟、四弟,你在哪儿呢,快出来三哥好好儿瞧瞧,我们好好儿说说话……”

    那股子亲热劲儿利索劲儿,真是光听着都让人忍不住心情大好。

    一时吃过晚饭,天也渐渐黑了下来,季善遂提了水去澡房洗澡。

    等她洗完澡回到房里,就见方才还在堂屋里与父兄们说话儿的沈恒已经回来了,一见她进屋,眼睛便立时黏在了她身上一般,无论她去哪里,他的目光都如影随形般跟着她。

    季善渐渐不自然起来,只差要同手同脚了,脸和耳根也是越来越烫,终于忍不住瞪向了沈恒:“你看什么看啊,没其他事儿做不成?”

    声音却娇嗔得自己都觉得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好在沈恒终于收回了目光,指着他旁边的椅子对她道:“善善,过来坐下,我们说说话儿好不好?”

    季善见他不再盯着自己看了,稍微自在了些,忙飞快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裳都严丝合缝,没有走光的危险,才依言走到他身边坐了,道:“你想说什么,说吧,我听着呢。”

    沈恒先没说话,而是把他临走前她死活塞给他那个她装银子的匣子推给了她,“打开看看。”

    季善怔了一下,下意识道:“你不会给你多少银子,你仍原样带了多少回来吧?我不是让你千万别省的吗,不怪这次回来又黑又瘦的,肯定是你苛待自己了,是不是?”

    沈恒仍是笑道:“没有苛待自己,也没瘦,反倒自己都觉得壮实了些,至于黑,那都是赶路赶的,没办法,可能正是因为黑了,才显得瘦的?你只管打开看看,指不定有惊喜呢?”

    季善听得有‘惊喜’,才打开了匣子,一面道:“惊喜是多了十两银子?那可算不得什么惊喜哦,你之前当着大家伙儿的面都说过了,如今全家人还有谁不知道的,所以喜倒是还有,惊却是早没有了哈……怎么有两张银票?这张是十两的,那另一张是哪里来的……五十两?!你哪来这么多银子的!”

    忽然就发现自己成了个小富婆肿么破?

    当然是明儿就去买买买啊!

    虽然这银子还不是她‘自己’的,不过她会很快培养起沈恒的自觉来,让他知道从此以后,他的钱都是她的,她的钱还是她的的;

    以及,知识在这个时代真的是太值钱了,沈恒一气就拿回了八十两银子来,简直就是妥妥的“暴利”啊,当然,前期投入的精力与金钱也够巨大就是了,还得考中才能看到收益,否则,便是白白拿时间和金钱打水漂,投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正比!

    沈恒见季善惊喜得两眼直放光,只觉她就是财迷的样子,都这么的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她的脸一把,笑着打趣了她一句:“小财迷!”

    才咳嗽一声,一边回味着指间滑腻的触感,一边道:“三十两是府台大人赐的,这五十两却是县尊大人奖励的,我和彦长兄都是五十两。你把这钱收好了,回头我们去府城时好花销,我才也与爹娘都说过这事儿了,爹娘让我们只管自家把钱收着,别让家里其他人知道了,省得又东想西想,弄得家里不安生。”

    顿了顿,定定的看向季善低沉道,“善善,之前吃穿用度都是花用的你的银子,那时候我就在想,将来我一定要把你的银子都给你补齐了,还要加倍给你补齐才是。总算如今虽还没能加倍,本金好歹补齐了,只能等以后我又有了银子,再补给你了,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让你过上真正的好日子,不辜负你为我做的一切,不辜负你对我的信任,更不叫你后悔嫁给我的!”

    季善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表现得很感动的。

    她心里也的确被沈恒这番话所感动了,原来他一直都觉得亏欠着她,从来没将她的一切付出当成理所当然过,也一直都在想着要补偿她,要凭自己的本事,给她更好的生活。

    问题是,他的话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她眼下顾不得感动啊,所以还是先把正事说完了,再来慢慢儿感动吧!

    因忙忙道:“你方才说‘回头我们去府城时’,你是打算要带我去府城逛逛,还是,你要去府城念书了?你回来之前其实我就想过这个问题了,还以为你应该多半会去县里念书,倒不想竟是直接去府城!”

    沈恒赞赏的看了季善一眼,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才笑道:“善善,你可真善于见微知著,我不过就带出了那么一句话来而已,你已经什么都猜到了,亏得你是个女儿身,要是个男人,今科的案首,可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季善忙道:“也就是说,你的确要去府城念书了?那是进府学吗?爹娘也同意我跟了你一起去?那我们岂不是很快就得出发了?毕竟府城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到了后还得租房子熟悉周边的环境,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安顿下来,秋闱却已只得三个月了,当然得越快动身越好了。”

    第一百一六回 无师自通

    沈恒见季善连珠带炮似的,一问就是这么多问题,不由失笑:“善善,你一次问了我这么多个问题,我都不知道该先回答你哪一个才好了。”

    季善也笑起来,“不知道回答哪一个,那就一个一个回答好了。你的确要去府城念书了,还是进府学,而不是其他私人办的学堂书院吗?”

    沈恒点头:“嗯,我是要去府学念书了。本来我之前只是想的去县学就好,毕竟县学离家近些,一来能就近照顾一下家里和爹娘亲人们,二来在县里生活开支要小些,毕竟我自己也说不好得什么时候才能中举人,当然不能一开始便把钱花光了,肯定得细水长流才是。”

    至于继续去孟夫子的学堂,他却是压根儿没再想过,说句不好听的,夫子自己都才只是个秀才,哪里还能继续教授他,若夫子真有那个才学,当年也不会止步于秀才,亦不会将自己的儿子早早送去县学念书,不在自家念了。

    季善忙问道:“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呢,是府台大人慧眼识珠先发了话,还是你见有多的银子,没有后顾之忧了,所以才决定直接去府学呢?那你可真是有够明智的,县学今年拢共就考了孟家二少爷一个秀才而已,连考秀才都止如此了,何况举人,自然要去就得去整个会宁府的最高学府,不然只怕也是白白浪费时间与精力。”

    沈恒笑道:“两者皆有吧,不过更重要的,还是府台大人激励我的那些话。原来府台大人也出身农家,还说当年他家里情况连我且远不如,所以他最是知道真正的底层百姓家里要供个读书人是多么的难,但再难,已经坚持到了今日,便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因为咱们这样的出身,想要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光宗耀祖,封妻荫子,惟有念书科举这一条出路;想要为百姓做点实事,造福一方百姓,实现自己的志向与抱负,青史留名,也只有这一条出路。”

    季善缓缓点头道:“所以府台大人才会点了你做案首?那府台大人倒是个爱才、惜才的。”

    沈恒道:“据府台大人跟前儿的一位钱先生说,府台大人一开始还不是非要点我的,毕竟今科文章做得好的学子委实不在少数。是两位大人觉得该点自家的子侄门生,不光面上争个不休,私下里也是争着给府台大人送礼,反惹恼了府台大人,这才会下定了决心点我的。所以我这次也算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季善恍然,“所以你当时得知中了案首,才会那般的吃惊,因为知道有豪门世家的子弟参考,你点案首的可能性根本就没有?但也不能说你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捡现成的便宜啊,你若没有那个真才实学,府台大人纵点了你,也不能服众不是?可府台大人照样点了你,就说明肯定你的才学,看好你的前程,所以,还是凭的实力,运气至多也就占一分而已。”

    沈恒笑道:“钱先生也是这么与我说的,劝我不要妄自菲薄。又说明年是太后娘娘的七十大寿,人生七十古来稀,皇上很是重视,要与太后娘娘大办千秋宴,普天同庆,所以明年开恩科的希望很大,那我纵今年考不中,苦读一年,到明年秋闱时再下场,把握肯定要大得多。当然,我得去府学念书,把握才能大,若是在县学,可就未必了。”

    他之前真的荒废了太多的时间,如今实在荒废不起了,他还想趁着爹娘年纪都还不算大,将来能带了他们到处走一走,看一看,能让他们过一过真正的好日子。

    他更想给自己心爱的人更好的日子过,想让她不后悔如今答应跟他在一起,将来他们的儿女也不用过像他们小时候一样的日子,那他明年便一定要中举人,才能继续往上走,直至站到自己人生的巅峰!

    季善沉吟道:“若是不开恩科的话,你要是秋闱中不了,就得又等三年了,可若开恩科,便只消等一年对不对?那还用考虑什么,当然要去府学啊!只是府台大人这般看重你,还特意让跟前儿得力的人去提点你,激励你,总不能就因为他跟你出身一样,所以对你惺惺相惜,不求回报吧?”

    世人可都是无利不起早的,能做到一府知府的人,更不可能是什么白莲花圣母玛利亚,实在由不得她不怀疑啊……

    沈恒却是笑道:“肯定不会不求回报的,本来我们这些被府台大人点中的秀才,便都算得是他的门生了,虽无师生之名,却好歹都有三分香火情的,将来若能继续往上考,中举人中进士,那时间一长,自然而然也就形成了一个关系人脉网。且‘莫欺少年穷’,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情形,宦海沉浮,谁又能一直都在巅峰呢?如今结的善缘,有朝一日没准儿便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巨大的作用。”

    季善明白了。

    说穿了,就是一种政治投资嘛,只要几十个新秀才里,将来能出一两个进士,府台大人便算是投资成功了一大半,前期却不需要投入太多的金钱与精力,何乐而不为呢?

    那她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如今的沈恒哪有值得堂堂一府知府图谋的?府台大人放的长线,也肯定不止希望只钓得上他一条大鱼,总归都是将来的事了,且等真到了那一日,又再说吧!

    季善因笑道:“那爹娘就你这么一说,便同意了你去府城念书呢?府城离家这么远,爹娘真舍得?以后他们想你了,想见你一面了,可至少也得花二十来日的时间,一点都不容易了。”

    沈九林可能还舍得,路氏竟也一说就舍得,怕是不大可能吧?

    沈恒道:“爹娘自然舍不得,可为了我的前程,为了大家都能有更美好的未来,他们再舍不得也要舍啊。我本来正想与爹娘说,要带了善善你一起去的,不想娘便先开了口,说让我必须带了你一起去府城,有你日日照顾我的衣食起居,她才能安心……”

    路氏才听沈恒一说要去府城念书,以后待在家里的日子便屈指可数了,眼泪已立时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