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才自持住了,笑道:“可能路上浚生没想到这一茬,爹娘也没问他,他便没说吧……”

    “好了他娘,你怎么一唠叨起来就没个完了?之前在马车上时,不是喊累,还腰痛吗?还不梳洗了歇一会儿,有什么话等老四回来再说也不迟。”

    这次是沈九林打断了季善,“老四媳妇,你让人打热水来我们洗一洗吧,我们的行李也要收拾一下,你就先去忙你的,等老四回来了,我们再一起吃饭说话啊。这么多年没见老四了,今晚上我可得跟他好生喝几杯,我们一家人也都得好生喝一杯才是。”

    季善抿了抿唇,方笑道:“好的爹,我马上让吴嫂子打热水来啊,今晚也定会有爹娘爱吃的菜,我们一家四口好生吃顿团圆饭。那爹、娘,我就先去忙了啊。”

    说完屈膝一礼,到屋外叫了吴嫂子到跟前儿,又吩咐了一番,才带着杨柳往院门外走去。

    一出院门,杨柳立时忍不住小声替季善抱起屈来,“老太太那话也太过分了,什么意思呢,‘一个个都后来的胜过先来的,都这么能干’,不是摆明了说大奶奶不能干,不能、不能……吗?就因为大奶奶至今没有……就能把大奶奶多年的付出,把大奶奶的一应好处都全部抹杀了吗?我都替大奶奶憋屈得慌……”

    “不要再说了!”

    季善沉声打断了她,“老太太也不过就白感叹了几句而已,哪有你说的这么过分,老人家都是这样你不知道么,便是我亲娘,在这事儿上的焦虑不也跟老太太一样的?好了,方才的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次,也不许在大爷面前学一个字,记住了吗?”

    杨柳跟了季善这么多年,季善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但也正是因为季善从来连重话都不曾对她一个做丫头的说过一句,她才霎时红了眼圈,“大奶奶,我、我就是心疼您……又不是您不想、不愿的,您明明一直有在吃药调养,那么苦的药,我闻着都觉得苦,您却一吃就是这么多年;枕头下也一直放着大姑奶奶家两位哥儿的小衣裳,亲家夫人还特地为您去栖霞山三步一叩求了送子观音来,如今就供在房间里,您还要怎样?当年损伤了身子也不是您想的啊,您自己都是受害者,结果……我真的心疼您!”

    这么好的大奶奶,连她都不忍心让大奶奶受丝毫的委屈,老太太又是怎么忍心的?

    季善听杨柳说完,半晌才吐了一口气,道:“你不用心疼我,我很好,任何事情只要我不愿意,也没任何人勉强得了我。所以类似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再说了,我心里有数。”

    就譬如裴二夫人辛辛苦苦才替她求来的那尊送子观音,如今之所以供在她的卧室里,说到底都是因为她愿意,反之,她若不愿意,便连这样一件小事,也任何人都休想勉强她。

    ——半个月前,裴二夫人终于回了京,回京当日,还连家都没先回,便直接过来了季善这里。

    季善这才知道,裴二夫人此行竟不是回娘家探亲,而是特地去了一趟鲁地的栖霞山,还三步一叩首,为她求来了栖霞山都说最灵的送子观音。

    哪怕其时距裴二夫人求来送子观音已快一个月,她的膝盖仍是青紫一片,触目惊心,也仍有些不良于行,当时她到底是怎么才要求坚持住了,又是吃了多大的苦头,才终于叩拜到了栖霞山山顶的,可想而知。

    季善又气又痛,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要是她娘的双腿因此有个什么好歹,她还怎么有脸见二哥二嫂,岂不是一辈子都不能心安了?

    婉拒的话自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当日便把那尊送子观音供到了自己卧室里,不为自己,只为让她娘能安心。

    所以若路氏也跟裴二夫人一样,只是心疼她,只是来软的,她为了让她心安,还会她说什么便听什么,只要无伤大雅,就当是彩衣娱亲了;但若路氏想跟当年一样,让她吃什么灵符,或是像方才那样指桑骂槐,甚至往后做其他挑战她底线的事,她便恕不奉陪了。

    只盼不会有那么一日吧,这么多年的婆媳之情真不是假的,前几年路氏对她那些温暖与呵护也都是发自内心的,她是真的把她当亲娘,也能理解她抱孙子的急切。

    可这种事哪里急得来,她一样也需要理解……

    季善说完,便径自往厨房去了,不管怎么说,今晚的第一顿团圆宴,也得开开心心的。

    杨柳见她走了,只得暗叹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第三百六七回 都好

    等季善去厨房安排好晚宴的菜品,又打发人往裴家、赵家并孟家送了信儿,告诉他们沈九林与路氏已经平安抵达,好让大家安心后,沈恒兴冲冲的回来了。

    季善立时吩咐杨柳打热水来,沈恒好梳洗更衣,“爹娘应当已经收拾好了,你梳洗了,就过去给他们磕头问安吧。”

    这么多年不见,沈恒肯定要给沈九林和路氏行大礼的,这既是礼仪,也是沈恒表达自己激动与欢喜最直接的方式。

    沈恒忙点头应了,“好,让杨柳动作快一点儿,我真是等不及要见爹娘了。”

    却是杨柳刚打了热水来,沈恒连脸都还来不及洗,就听得路氏的声音自屋外传来:“恒儿,听说你回来了,你在屋里吗?我和你爹等不及要见你了,索性直接过来了。”

    这下沈恒哪里还顾得上洗脸更衣,把帕子往水盆里一扔,便忙迎了出去:“爹、娘——”

    季善不由失笑,忙道:“洗把脸能用多少时间,你至于这么着急吗?”,却是哪里叫得住沈恒,只得吩咐杨柳,“既大爷这会子顾不上梳洗,就等会儿再说吧,你去沏热茶送到厅堂里,我先过去了。”

    杨柳忙笑着应了“是”,本来还觉得路氏便罢了,沈九林却是当公公的,就这样直接进儿媳妇的院子,实在有些不妥,想与季善说一说的。

    但想到沈家也不过刚开始发家,这些规矩礼仪上不周全也是理所应当;且当年她随大奶奶一起回清溪时,老太爷这个公公其实也是极威严明理的,是一位值得人尊敬的长辈,今儿之所以这般急切,只怕也是太久没见大爷了,实在顾不得旁的了吧?

    也就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去,跟着季善出了房门,沏茶去了。

    季善自不知道杨柳方才想了什么,纵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在自己家里还要讲究那些繁文缛节,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只到了外面、当着人前,大体不错也就是了。

    她很快也进了他们院子的小花厅,就见沈恒已跪在沈九林和路氏面前,满脸激动的在磕头了:“爹、娘,儿子不孝,这么多年都不曾尽孝于爹娘膝下,今日总算又见到爹娘了,儿子真是太高兴了,爹娘这几年可都还好?”

    季善想到她之前见到沈九林与路氏时并未行大礼,如今沈恒既跪下了,少不得也上前跟着跪下了,“方才只顾着高兴,竟没顾得上与爹娘行大礼,这会儿正好补上。”

    沈九林与路氏也早是满脸的激动。

    别说路氏了,连沈九林都眼泛泪光,一把搀了沈恒起来:“老四你快起来,自家父子母子,就别这么客气了。快让爹好生瞧瞧你,这一晃我都五六年没见你了,这时间过得可真是快,不过也不快,我都不知这五六年到底是怎么过来了的?……嗯,你瞧着可真是越来越沉稳了,也有官老爷的架势了……你这衣裳,便是你的官服了吧?快让我好生瞧瞧,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官服……后面也瞧瞧,嗨呀,这也太体面太威风了,比我们天泉如今的李县尊还要威风呢!”

    路氏则搀了季善起来,也跟着含泪笑道:“恒儿你这官服又跟当年在翰林院的不一样了,不过不管官服什么样,我儿子穿着都好看,都威风……你爹说得对,你真是越来越沉稳了,要是在路上忽然遇见,我只怕都要不敢认了。善善,恒儿一看就被你照顾得很好,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看见你们都好,我这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季善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泪,“娘快别哭了,这么高兴的日子,您该笑才是,还哭什么哭,再哭我和相公也要哭了……我们还是坐下慢慢儿说话吧?”

    正好杨柳端了茶进来,季善便忙招呼沈九林与路氏都坐了,随即自己与沈恒方也坐了,又招呼大家喝茶。

    沈恒喝了两口茶,便迫不及待问起沈九林家里其他人可好来,“大哥二哥三哥和嫂子侄儿侄女们都还好吧?大伯三叔他们呢,也都好吧?之前听善善大概说过家里的房子如今盖成了什么样儿,我真是做梦都想回去一趟,跟亲人们好生吃顿团圆饭,把娘亲手做的蒸肉啊糍粑啊捆心圆子啊……统统吃个够,可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了?幸得爹娘如今来了,好歹也能稍解我的思念之苦了。”

    沈九林已经亲眼见到了儿子,又喝了热茶,心情平静了不少,闻言呵呵笑道:“家里都好,如今日子好过了,家里也雇了好几个人,不但你哥哥们都不用下田不用做工了,连你嫂子们也清闲多了,成日里吃好睡好耍好的,怎么可能不好?你大伯三叔两家沾你的光,日子也好过多了,就我和你娘出发前,还在计划要么就再买点儿地,要么就去镇上买个小铺子,往后好收租呢。”

    沈恒听得直点头,“大家的日子都越过越好就好啊,我和善善在外面辛辛苦苦的打拼,为的不就是让亲人们日子都能更好过么?那大姐二姐都还好吧,平日里通信不便,写信也写不到那么周全,总有一时想不到的地方,二姐夫如今还在府学念书吗?他学问我觉着应该是没问题的,如今就盼考运能好些,下科能中吧。”

    路氏叹道:“你大姐二姐旁的倒是都好,就是你二姐夫大概像你说的,真差点儿考运吧?当初童生明明比你还先考过,结果愣是考了三次,才终于中了秀才,还当中了秀才,去了府学念书,举人肯定就在眼前了,谁知道还是考不中。章家也不是什么多富的人家,哪里经得起这样抛费?我之前还听你二姐说,你二姐夫打算下科再考不中,就要在县里开个书馆,一边教学,一边备考了,说他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一直靠着家里供养,却不能回报家里,实在觉得没脸。”

    季善忙道:“娘,之前我和相公不是与二姐二姐夫说过,二姐夫念书的一应花费,由我们来承担吗?将来若二姐夫能高中,与相公也能互相帮衬,这事儿不能只看眼前,得往长远了看啊。”

    就譬如孟竞,如今与沈恒不就能互相帮衬了吗,到底他们的出身都太低,根基都太浅了,只能一点一点慢慢的经营。

    路氏道:“我也是这么与你们二姐说的,家里如今日子好过了,便不用你们承担二姑爷念书的花费,我一年私下补贴他们个二三十两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况二姑爷自己也有禀米禀银的,多少也是个补贴。可二姑爷却坚持不要我的银子,说他总不能靠着长辈一辈子,一边教学也影响不了他念书做文章,正好还可以带一带攸哥儿兄弟两个,那我还能说什么?好在这事儿也不是立马就要办,只盼明年他能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