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善忙嗔断了他,“先别说了,没听见你嗓子哑成什么样儿呢?晨曦——,劳你去外面给我叫一声,让人送粥和汤来。”

    待外头罗晨曦“哎——”了一声,才忙倒了温水,喂沈恒喝起来。

    沈恒喝了半杯水,觉得好受了些,见季善冷着脸不笑也不说话,只当她在生自己的气,毕竟好好儿的相公出门一趟,便挨了一刀,差点儿连命都丢了的让人抬回来,搁谁都得生气。

    因拉了季善的手,赔笑道:“善善,我、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们会那样不要命,我以后一定保护好自己,再不让自己受伤,再不让你担心了,你就别恼我了,笑一个,好不好?”

    季善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白到一半,想到对伤员得春风般温柔,忙又止住了。

    扯出一个怕是比哭好看不到哪里的笑来,道:“我没恼你,我心痛你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恼你?之所以不笑,你见过谁相公都受伤了,还笑得出来的?再说你也不是故意的,谁愿意发生那样的事,谁愿意受伤流血,甚至危及自己的性命呢?那么长那么深一道伤口,流了那么多血,你当时一定痛的不得了,这几日也一定很难受吧,幸好老天保佑,有惊无险,不然可让我和爹娘,还有槿哥儿……”

    话没说完,已是哽咽得说不下去。

    沈恒心里便越发愧疚了,片刻才低道:“我痛的只是身体罢了,善善你和爹娘痛的却是心,不但心痛,还要担惊受怕,还要辛辛苦苦的照顾我,往后我真的会保护好自己了……真的,我这次好了后就跟妹夫学射箭,我还要配那种袖箭,若有合适的火枪,也可以弄一把,以后去哪里都带着,不说退敌,至少也要能自保才是。”

    季善忙把眼泪都逼了回去,笑道:“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你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要不要……方便?趁这会儿没人,我帮你吧……”

    如此折腾了一通,待季善安顿沈恒重新趴好,外面便传来了杨柳的声音:“大奶奶,我给大爷送粥和汤来了,能进来吗?”

    季善应了一声:“进来吧。”

    杨柳便端着热气腾腾的白粥和骨头汤进来了。

    季善先喂沈恒喝了几口汤,再喂他吃起粥来,一面问杨柳,“药熬好了吗?也端来吧,等大爷吃完了东西,便再吃一次药好生睡一觉,肯定又能好些了。这粥和汤也别分开了,就拿汤来熬粥,加些补血的药材,明儿再加肉沫和青菜,大爷吃得好了,身上有力气了,才能更快恢复。”

    杨柳一一都应了,帮着季善服侍了沈恒一回,等沈恒体力不支,再次睡了过去,主仆两个方轻手轻脚去了外间。

    罗晨曦见季善终于出来了,忙压低声音问道:“善善,师兄又歇下了吗?我刚一直有听见他的声音,是已经好多了吧?”

    季善点头,“才睡了,粥和药都吃了,到底年轻,身体底子也自来不错,肯定很快就能大好的,你安心吧。”

    罗晨曦笑道:“人醒了我肯定就安心了,待会儿再让人去与相公说一声,也好让相公安心。总算这场无妄之灾有惊无险,不然……话说回来,我刚一直在想,孟二哥如今不是日日都服侍那一位左右,还很能说得上话儿吗?怎么事先竟一点风声都没透露给咱们呢,总不能这么大一件事,他事先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吧?”

    会不会,其实人心已经变了?

    毕竟由俭入奢易,做得宠皇子身边的得力之人,岂是区区一个县丞能比的?中间还夹着亲妹妹与亲外甥,真的,意志力再坚定的人,天长日久的下来,只怕都要变了……

    季善不用罗晨曦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也猜得到她的未尽之意,摆手笑道:“孟二哥不是那样的人,孟二嫂也不是,晨曦你别多想,指不定他事先真什么都不知道,不然他岂有不设法告诉妹夫的?或者就算他事先还是知道了,但知道时已经迟了,当然不值当再貌相告诉妹夫。他们夫妇不容易,势必每一日都是煎熬,若我们再不信任他们,轻易就怀疑他们,让他们知道了,得多寒心?”

    罗晨曦让她说得有些讪讪的,“我倒也不是真怀疑他们了,我就是方才闲坐着无事,胡思乱想一下罢了。可能真就像善善你说的,孟二哥事先并不知道,等知道时,已经来不及了呢?那一位总不能做什么都要与孟二哥说,孟二哥若是问得多了,也免不得惹人怀疑他人在曹营心在汉。”

    季善笑着点头:“正是如此,好钢可是要用在刀刃上的。时辰不早了,晨曦你要留下吃午饭吗?我爹娘都在休息,我也要照顾你师兄,怕是没空招呼你,你要不今儿先过去,过几日再带了六六七七过来吧?”

    至亲好友之间哪还需要客气,罗晨曦一口便应了,“行,我就先回去,不给善善你添乱了,等明日或是后日,我再过来啊,缺什么也只管打发人去告诉我。”

    如此送走了罗晨曦,季善又进内室看了沈恒一回,见他睡得还算安稳,方叫了焕生来看着他,自己则看槿哥儿去了。

    整个家里也总算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宁静祥和。

    彼时八皇子府内八皇子的外书房一带,却与宁静祥和一点边不沾,反而跟才刮过一场大风似的,里里外外所有东西都在瑟瑟发抖,所有人也都是噤若寒蝉。

    也因此显得八皇子的怒骂咆哮声越发可怖,“一群酒囊饭袋,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连个文弱书生都杀不了,还白白赔上了己方三个人,本王还能指望你们什么,指望你们,本王哪日怕是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本王到底养你们何用,都给本王去死,有多远,死多远,省得再碍本王的眼!”

    眼见七皇子越来越得皇上的宠,越来越多的被召进宫去,被予以重任,连太后也是一提到七皇子,便赞不绝口,八皇子心里那口气哪里还能顺畅得了?

    别说顺畅了,简直一天比一天堵得厉害,他也一天比一天狂躁,连罗大人丁忧回乡后,空出的位子总算被他的人给填上了,都不能让他高兴分毫。

    终于前些日子八皇子忍不住要给七皇子一点颜色看了,老七和赵穆近期都不出京,不给他机会是吧?没关系,他们那个姓沈的狗腿子,不是正好出京公干了吗?

    那便杀了他们的狗,让他们知道厉害,看他们往后还敢不敢这般嚣张,这般狂妄,以为老七已经十拿九稳了,也不想想他一个低位妃嫔生的贱种,哪来的那个资格,又配是不配!

    所以才会有了此番沈恒遇险之事,——八皇子还当他派了足足六个死士出去,简直就是在抬举沈恒了,一定能马到成功,让他好歹先出一口气。

    却不想,他这口气竟没能出成,沈恒不过就中了一刀而已,他却足足损失了三个死士,哪怕除此以外,对他造不成任何旁的影响,也足够他暴跳如雷了。

    一众幕僚谋士见八皇子都发了半日的怒了,还没有半点息怒的意思,都在心里叫苦不迭。

    你看我,我看你的,终于所有目光都齐聚到了孟竞身上,意思很明显,让孟竞开口劝一劝八皇子,毕竟都知道他如今是八皇子跟前儿的红人,又算得上是八皇子的大舅子,他开口就算仍不能让八皇子息怒,至少,也不至有性命之忧……吧?

    孟竞见所有人都看自己,面上满是惶恐,头也小幅度的不停摇动,一副他也断断不敢开口的样子。

    心里却是止不住的冷笑。

    一开始都瞒着他,差点儿害子晟兄白白丢了性命;算着时间他就算知道了,也已于事无补了,再“无意”透露消息给他,意图引他中计,彻底失了八皇子的信任不算,甚至赔上性命。

    眼见他权衡过后,冷静了下来,并未中计,子晟兄还吉人自有天相,有惊无险的回了京,惹得八皇子勃然大怒,又想推他去做八皇子现成的出气筒,好解救他们,一个个倒真是打得好主意,果然配得上他们幕僚谋士的心计。

    只可惜他不是傻子,不会傻到如他们所愿!

    也亏得子晟兄好歹有惊无险的回来了,不然他往后都不知该怎么去见嫂夫人和其他人,也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孟竞正一心二用,就听得八皇子的声音:“都滚出去,本王不想再看见你们!有功劳时一个比一个会抢,一遇上事了,便一个个都变成了缩头乌龟,一个比一个会装死,本王养你们到底何用,滚!”

    孟竞心下一松,与其他幕僚谋士一起小心翼翼的行了礼,便要却行退出去。

    八皇子却又道:“彦长你留下!”

    孟竞只得在其他人或是妒忌、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转过了身,“殿下有何吩咐?”

    八皇子待其他人都退了出去,方冷声道:“你知道老七和赵穆手下到底养了多少高手死士吗?怎么连姓沈的一个芝麻绿豆官儿出个京公干,身边都有好几个高手护卫?本王此番真是打狗不成,反倒损兵折将了,实在可恶!”

    别说孟竞是真不知道这个问题,便是知道,也不可能告诉八皇子。

    因咝声道:“回殿下,臣当初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赵穆怎么可能告诉臣这些机密事?别说臣了,只怕沈恒都至多只知道一点皮毛。不过殿下也犯不着生气,不过区区一个小御史罢了,死不死的,于大局都不会有任何影响,殿下又何必白白为此气坏了您的千金之躯呢?依臣说,擒贼先擒王,殿下若实在咽不下那口气,倒不如找机会直接……”

    说着,比了个“七”的手势,意思很明白,让八皇子直接对七皇子下手。

    八皇子却是没好气道:“本王当然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可老七那般阴险狡诈,一直不出京城半步,本王哪来的机会?便哪日真有了机会,谁又知道会不会是老七陷害本王的阴谋?本王才不会那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