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瑜不置可否。

    廖季生顿了顿,又语气认真说:“小瑜儿,你和锦宁要做什么,我懂,人各有路,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也相信我自己的选择。”

    萧瑜定定望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这黑帮小爷、军阀少爷难得严肃正经的神色,那是过去他们这些遗老遗少醉生梦死的消遣日子里,不曾有过的坚定和炽热。

    这种坚定和炽热像是一把火,将他整个人都烧得亮堂堂的。

    沉默了片刻,她低声道:“总有一天,大家殊途同归。”

    毕竟现在是合作时期不是么?

    .

    出了戏楼,在楼下焦急等待了半天的梁瑾迎了上来。

    “怎么样了?”

    萧瑜不在意道:“我们正经做生意,他们查他们的,廖三哥在这儿,还能叫他们欺负不成?”

    梁瑾迟疑:“可我,看你脸色有些不对。”

    萧瑜纳罕的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人真是本事,不声不响的,什么时候能把她的情绪都能瞧得一清二楚了。

    “一点小事而已。”

    梁瑾见她不想说就没再多问,顿了顿,他笑道:

    “往常都是在台上唱,我今儿个还是头一回在台下看完一整出戏,怪有意思的。”

    萧瑜不禁好笑:“比不得云老板惊才绝艳,你若想唱,不如再登台去唱。戏班子没了,就自个儿唱,乐得逍遥。”

    梁瑾愣了下,“这,不成......”

    “有什么不成,你真打算舍了这行?”萧瑜打趣,“这要叫你从前的票友知道了,还不编排我金屋藏娇,独占碧云天?”

    梁瑾也不生气,只悠悠道:“能藏一辈子也挺好的。”

    萧瑜一乐,往日里清白傲骨的云老板,也终于和她一样不正经起来,啧啧啧,初见时那个泰升戏楼神仙归隐一般的俏天仙不知道哪里去了。

    “说正经的,吉祥戏楼捧你啊,你今日上台唱可和往日不同,没人敢bi你去做那些个腌臜事儿。”

    梁瑾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眼中光芒亮了一瞬,又渐渐淡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不了,戏子门前是非多,我不打紧,怕给你添罗烂。”

    萧瑜定定看了他半晌,无端觉得有些没趣,施施然转身,只轻轻飘飘留了句:

    “那是寡妇门前,没文化。”

    .

    许久不曾出门,山中不知四季,又是一年chun末夏初。

    萧瑜和梁瑾闲来无事,又去了陶然亭附近散步。

    因着天气不错,冷不冷热不热,湖面波光粼粼,杨柳低垂,玉荷含苞,水边亭中,人影攒动,声乐阵阵。

    远看着那边有人集会,萧瑜本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可侧耳一听,那些人凑在一起,依稀是在唱戏,不是别个,正是一曲《游园惊梦》。

    萧瑜和梁瑾相视一笑,并肩走了过去。

    这一行大概十几个人,衣着便服,年纪有老有少。四五个人带了家什坐在一边chui拉弹唱,乐器不全,架子倒是摆了十足。

    围在正中咿咿呀呀唱杜丽娘的那个,却是个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鼻梁上架了副圆圆的眼镜,白色衬衫素色背带西裤,勒得肚子紧紧的。他妆容未扮,模样违和,嗓音也不圆润,qiáng演美貌小姐,本来可笑,但他神色认真,动作一丝不苟,竟是完全融进了这曲《牡丹亭》里,心无旁骛,让人生不出嘲笑之心来。

    萧瑜和梁瑾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梁瑾并无不渝,只是听到某一处时,忽而眉头一皱,低声和萧瑜说:

    “他唱错了。”

    萧瑜还未等说什么,却叫前面站了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年轻男子听了去,他回过头来问道:

    “请问是哪里错了?”

    措辞客客气气,态度却透着一丝不以为意,年轻人惯有的倨傲。

    这句声音高了些,周围的人都听到了,连前面正唱着的中年男子也停了下来,他这一停,奏乐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茫然停了下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的萧瑜和梁瑾这两个外来人身上。

    面对这些并不算友好的注视,梁瑾并无反应,只轻描淡写道:

    “就刚才那句,我说错,就是错了。”

    鸭舌帽男子表情不屑:“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可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唱杜丽娘的中年男子打断,他客客气气的向梁瑾拱了拱手,语气诚恳的请教道:

    “这位先生,请问我刚才哪一句错了,错在何处?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这话说得倒还顺耳,梁瑾穿过众人,走到他面前,淡淡道:

    “你方才唱的是《游园》里的《步步娇》,正数第五句,倒数第二句‘迤逗的彩云偏’,是‘迤逗’,不是‘移逗’。”

    那中年男子一愣,自己默默唱了两遍,只道:“不对,是‘移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