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她不过起了个头,他便已知道她所有的想法。

    “不好。”

    他哑声道。

    所有的,一切,都不好。

    “我说,你来听。”

    阿绣点头。

    “上海,守不住了。”

    虽然早有预感,可亲耳听他说出来,阿绣心里还是咯噔了一声,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咬牙qiáng忍着,听他继续道:

    “接下来,就是南京。南京要守,但能守多久,不知道,已经确定重庆做陪都了。江浙的工厂基本全部迁到武汉了,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要继续向四川迁。”

    阿绣张口想说什么,却被他伸指按住了双唇。

    “你不能回去,跟着老师,留在这里,香港暂时是安全的。”

    阿绣不语,只殷殷切切的望着他。

    王维国先生的身子支撑不住,势必不能再继任驻外代表,那么她想回到他身边,哪怕枪林弹雨,哪怕生死一线,她想和他一同守护着这个国家。

    霍锦宁苦笑了一下:“瑜儿被软禁了。”

    “为什么?”

    “她救了你哥哥,被牵扯到了西安的事情里,往日里的些旧账也被查出来了。她,拒不认错,康家放弃了她。”

    只这几句话,阿绣就全明白了。

    如今明面上共同抗日,暗地里党争仍在,连康雅晴夫人当初都屡遭暗杀,被牵扯上通敌叛党,哪怕是皇亲国戚也统统没有好下场。

    康家放弃了萧瑜,但只要霍锦宁不放弃,她生死无虞。

    所以,她方阿绣身为霍锦宁的情人,华永泰的妹妹,前清伪满的宗亲,今时今日,决计不能留在他身边。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一旦她的身世被揭穿出来,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她含泪点头,她明白,她不会胡来,他让她留在香港她就留在香港,她等他。

    “所以,”他轻笑着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我真的是偷跑出来见你的。”

    他本该躺在上海医院里昏迷不醒,可却大费周章,穿过万水千山,来见一见他的小姑娘。

    “能...留多久?”

    “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只有一个晚上,他们只有今夜可以在一起。

    阿绣心中悲伤更甚,她踮起脚热切的去亲吻他,抖着手去解他的衣服扣子,慌乱又无措。

    他失笑,安抚的抱住她,压低的声音磁性得叫人骨头发苏:

    “不着急,慢慢来。”

    两具火热的身躯一路纠缠到chuáng边,相拥倒在软被之上,衣服一件件脱落,他们彼此赤诚相待,抵死纠缠。

    上一次这样亲密无间,还是四年以前,她临出国前的那一晚,在霍府旧宅那个dong房花烛夜,她固执的将自己全部给了他。可彼时与此时的心态那样不同。

    相思的煎熬,未知的恐惧,离别的悲伤,掺杂在炽热的情/欲之中,像一把熊熊烈火,将两个人密密的包裹。情愿就这样被烧死在火里,痛极,却也爱极。

    她侧躺在他胸膛上,与他十指紧握,耳边听着他稳健的心跳,轻声说:

    “梁大哥还好吗?”

    “他在旧金山养病,情况有所好转。”

    “不知我们四个人,何时才能再团聚。”

    “会的,我会将瑜儿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漫漫长夜,两个人一宿没有合眼,挤挤挨挨的躺在房间里唯一那张单人chuáng上,不停的说着话。

    说过去的事,眼下的事,将来的事。

    说着说着,不知谁先开始的亲吻,然后就又是一场火热的纠缠。

    周而复始,永不知疲惫一般。

    似乎有千千万万要嘱咐,又有千千万万不必言说。

    这样兵荒马乱的年代,每一次分离都有可能成为诀别,谁也不能心存侥幸。

    宁愿时间无限的拉长,钟表走得慢一点,一秒也过成一万年。

    可天终于还是亮了,东方影影绰绰泄出白光,曾经朝气蓬勃的日出变得这样让人厌恶,香港的纬度也是那样的不合时宜。

    他们已经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了,霍锦宁去洗漱间洗漱,阿绣恋恋不舍的走进去从他身后抱住他。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她轻声问:

    “我们会赢吗?”

    “会的。”

    她小声道:“可我有些怕。”

    这丝埋藏在心里的恐惧,她不敢和任何人说。

    “知道蒋百里先生吗?”

    “嗯。”她点头。

    他是国府著名将领,军事教育家。

    “自二十多年前他就预言中日间必有一战,他将击败日本作为毕生理想,为此几次赴日考察,对于日本了如指掌。数月前,他将毕生心血出版成书,名为《国防论》,共七篇十万字,书中详细阐述了中日作战国防理论,扉页题词是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