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郎本以为自己会内心翻涌愤怒,可实际上,他竟非常自然的接受这一事实。

    大约跟着恶鬼在一起,所遇非常之事太多,就连他都有点习以为常。

    他比黑死牟慢了一些才来到位于神社之中的主屋正厅。

    他看到那只傲慢无比,总喜欢把礼仪什么挂在嘴边的恶鬼,正半跪在地上。

    有个神官也一样跪坐在地,正流泪不止。

    在他们面前的是……躺在地板之上,胸口被大片的鲜红所渲染,唇角也有血珠滑落,极为年轻的,幼小的女巫。

    “对不起……我没能守住……我们的城……”

    鬼将握住女孩的手,这只手,竟是如此的小,比他所以为的更小。

    ——所以从一开始就说了,不要让孩子来做这样的事!

    “别说了,梦子!”神官哽咽道,“都是我,如果早点注意到妖怪的目的是身为结界核心的你,不会让你沦落至此!”

    “黑死牟大人……”巫女说,“请您……吃了我。”

    ——!!!

    “数百年都遵守约定,辛苦您了。现在……我说……可以了……让我……成为您的力量……”

    神官:“梦子!”

    “已经……可以了……吃掉我……我是……‘稀血’……”

    已经可以了。

    您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明知我是对鬼来说,一滴血肉便可抵百人的稀血,却从未提起。

    我为了维护守城结界,必须保持灵力,从未将我的任何东西,哪怕一滴血献给您。

    明知道……对鬼来说,不食人血肉,会逐渐衰弱。单单是人血,根本无法维持您这样强如鬼神之力的庞大消耗。

    可我还是,为了我的职责,为了这座城,为了我自己……利用了您的温柔。

    到此为止就好,看守您的巫女,到我这一代就好。我已经知道……您已经无需……束缚……到最后……我想……为自己……请让我与您一起……

    “在说什么混账话!”

    时透有一郎忍不住怒吼,哪怕对方是可怜的,将死的幼小女孩,他还是难以遏制自己的怒火。

    “你们这些人,将这家伙一直以来的努力当做什么?不要随随便便的用这种理由将他变回食人鬼!那样一来的话,他跟其他的恶鬼又有何差别!别把你们的理想强加在他身上,他只是区区的恶鬼而已!”

    他也不知道自己都吼了一些什么,又为什么一边吼,一边哭。明明他,明明他从跟无一郎分开那一天起,就决定不再轻易落泪!

    小小的巫女,合上双眼。

    ……啊,

    ……是这样啊。

    ……原来是我……再度的任性了啊。

    ……对不起,谁让我,是个小孩子呢。

    我啊,其实……只是想……想……

    她最终,是笑着的,就像每一次陷入梦境之时一样。

    她是梦巫女,梦境是她的能力,在梦中,她无所不在,她只是回到了她的世界。

    “她死了。”

    黑死牟说,从他平缓的声音,与他毫不动容的外表,完全无从看出他的任何动摇。你会觉得,原来如此,这就是恶鬼了,哪怕看起来再相似,也早已失去了人心。

    一种郁闷与愤恨堵在有一郎心间,他难以抒发心中愤慨,只能紧握双拳到双臂颤抖。

    黑死牟站起身,抬起手,一柄新的长刀,从他手中生长出来!

    有一郎:——!!

    那是什么,果然,是怪物!

    恶鬼竟然用自己的血肉,制成了一把刀!

    那是一柄看起来就无比狰狞,血肉搏动凝固其上,甚至还有看似眼珠之物附着的诅咒之物。黑死牟握住刀柄,面不改色将刀刃直接刺入巫女的心脏之中!

    神官大怒:“你在做什么!”

    只见巫女的血沿着刀蜿蜒而上,覆盖整个的刀身。神奇的是,整把刀就像被清水洗沥一般,褪去压抑又狰狞的外观,化作一柄散发柔和灵力,洁净又华美的长刀。

    黑死牟拔起刀,将它丢给神官,神官狼狈接住,却依旧被锋利的刀锋划伤了手。神奇的是,被划破的伤口迅速的愈合,连血都未曾流下。

    “去找一个叫杉仙翁的妖木,用它的树枝做刀鞘。”黑死牟说,“用它来建立新的结界。以后,这里无需巫女做人柱。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回来。你们自由了,这是属于你们的城池。人类的城池……由人类自己来守护。”

    说罢,他便走了。

    抱着刀的黑耀神官,直到有一郎跟着跑出去才反应过来,恍惚一下连忙追出去,可外面,已经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地上,痛哭出声。

    原来那一位与这座城之间的联系,是如此的脆弱。原来……他只是为了约定,为了一代代守护这座城的巫女才留在这里。从来都不是那位需要这座城,而是这座城依赖着他,束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