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不是秋霞,而是一个高大的男子。

    男子穿了一件素淡的青衣,墨青的颜色,落在温蹊的眼里,都觉得周身的空气也陡然冷了几分。他脸上戴着一副面具,白色的,没有繁杂的花样,只露出一张血色甚浅的唇和一双眼,眼尾有一颗痣。

    那人见到院子里有人,脚步顿了顿,却也没离开,只隔着几步的距离,背着手,看着温蹊。

    “抱歉,”温蹊往前走了两步离开石桌,“这是你的院子吗?”

    他身上衣服的样式与住在金台寺斋戒的香客所穿的衣服一样,应该是住在这个院子里的香客。

    男子没说话,温蹊觉着有些尴尬,微低着头往外走,迎面撞上了方才在大殿前见过的僧人。僧人托着托盘,上边有一把白瓷勾青花的茶壶和两只配套的茶杯,见到温蹊似乎有些讶异,接着对着温蹊微微一笑,“施主。”

    温蹊连忙还了一礼,“打扰二位品茶了,实在抱歉,我这就走。”院子里两个外男,只她一个姑娘,若是被人知道免不了落人口实,温蹊便匆匆离开。

    一脚才踏出院子,身后僧人对青衣男子道:“今日施主带来的明前龙井颜色倒是不错。”僧人像是与男子极为熟稔的样子,语气里明显有几分亲近。

    温蹊这时已经出了院子,并未听到男子是否应了他的话。

    怕秋霞寻不到人,出了院子温蹊也不敢乱走,便坐在院子前的石阶上,托着下巴望着天,等着秋霞回来。好在秋霞走前还特意让温蹊将厚披风披上,这一块地方四面有墙,风不是很大,她坐在外面也不会太冷。

    秋霞回来时还带了一个小僧人,说是引温蹊去用斋饭。温蹊点点头,便借着秋霞的力起身。道谢时发现小僧人往半开的院门里看了一眼,温蹊也有些好奇,“小师父,里边那位师父是你的师兄吗?”

    小僧人见自己偷看被人逮个正着,忙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十分骄傲道:“不是,里面是小僧的师叔慧觉大师。”

    温蹊有些意外,里面的僧人看着不过二三十的模样,不成想在金台寺里有这样高的辈分。能让金台寺的慧觉大师亲自作陪,想必那男子也是佛缘深厚之人吧。

    温蹊留下来用斋饭实在是好奇使然,觉着在这样静谧的寺庙吃全素的饭菜应该别有几分禅意,可才吃了两口,温蹊便有些后悔了,寺里的饭菜少油盐,尝在嘴里有几分寡淡,加上温蹊其实馋肉,这饭实在不合胃口。

    “饭菜可是不合县主口味?奴婢这就将饭菜撤下去。”秋霞见县主失落的模样,便要上前将饭菜撤掉,温蹊抬手拦她,举着筷子去夹豆腐,“不用了,我们在寺里用饭,不好浪费。”说着又对她招招手,“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秋霞忙往后退了一步,“县主,这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温蹊拍着身边的凳子,“你快一起吃,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快点,这是命令!”看秋霞拒绝,温蹊有些强硬地把人拽着坐下。秋霞拒绝不得,只好依言拿了筷子,但是夹菜的时候还是很拘谨。

    “这些菜我都不爱吃,但是我们一定要把它吃完。”温蹊认真道,秋霞闻言立马加快了吃菜的速度。温蹊才吃了不到小半碗的饭,面前已经没有菜了。

    温蹊缓缓抬眼看着秋霞,秋霞苦着脸道:“县主,奴婢真的吃不下了。”

    温蹊抿着唇放下了筷子。

    怎么这么听话,吃不下就别吃了啊,全吃完干嘛?好歹给她留一点啊,她虽然不爱吃,可是她现在饿啊。

    温蹊逛了一上午的寺院,到了中午其实是饿的,不过现在……

    看着面前只飘着两片菜叶的汤汁,温蹊扶额,“准备马车,我们回府吧。”她还是回温府再找点吃的吧。

    秋霞拖着吃撑了的身体站起来,收拾碗筷的动作看着都有些艰难,合上食盒挎在臂上,没忍住打了个饱嗝,才捂着嘴出了门。

    温蹊双手捂脸,长叹了一声。

    第6章 赏花

    温蹊跟着长公主入宫那日恰好是立春。

    替太子选妃自然不能明言,总得找个由头遮掩,而京中圈子里,结交朋党,相看亲事,都爱借个赏花的名头,花草诗情画意,又一年四季都有,春赏桃夏赏荷,秋赏菊冬赏梅,实在是不用费什么脑子就能聚集一群人的好理由。

    温蹊侧躺在贵妃榻上吃果子,对入宫看选妃这事儿实在生不起兴趣。

    “选一件不太起眼的颜色。”

    果子甜腻,温蹊吃了两颗就停了手,拿起茶来解腻。

    秋霞有些疑惑地看着温蹊,“县主往日里不是最爱穿鲜艳的颜色吗?”

    “今日主角并非是我,我只是个陪衬,不好喧宾夺主。”温蹊道。上辈子选太子妃她在场,那时太自我,想要出风头,最后被人当了枪使,得罪了后来的太子妃王家长女王婉儿,惹得王大人同温儒生了嫌隙,屡次抓着温儒的一点疏漏弹劾不断。

    两个婢女应下了,放下手里枣红的裙子,转而为温蹊挑出一件芽绿琵琶襟的锦裙。

    温蹊起先有些嫌弃,这颜色太像小姑娘了,可转念一想,她如今才及笄,可不就是个小姑娘,穿着若是老气了些,见了太后,反而不讨她老人家喜欢,纠结了一番还是点了点头。

    换上衣裳,又简单打扮了一下,长公主刚好来明珠院接她,见她这幅打扮,也有些意外,“怎么今日换了身打扮了?”温蹊素来爱红色,柜子里的衣裳一水儿的红,各式各样,看着很抓眼。

    温蹊笑眯眯地靠过去挽上长公主的手臂,“女儿今日的打扮难道不好看吗?”

    “我们期期天生丽质,穿什么不好看?”长公主笑着捏她的脸。温蹊自然是好看的,大楚皇室的人各个是顶佳的样貌,而长公主从前嫁给温儒,除去喜他温润谦和的性子,就是看中了他的样貌。温蹊集中了两夫妻样貌上所有的优点,往人群里一站,就是焦点,加上张扬明媚的性格,一张小嘴极会说话,不知多讨长辈欢心。

    温蹊跟着长公主往府外走,道:“今日赏花宴的姐姐们才是主角,我就是陪衬她们的绿叶。”

    “我们期期如花似玉,怎么就是旁人的陪衬了?”长公主道,心底却还是欣慰。两夫妻自小将这个女儿做眼珠子一般宠着,也担心姑娘被娇养坏了,却又不舍得教训她,如今见女儿拎的清场合,不免放下了一半的心。

    马车辘辘往宫里走,温蹊自小就常进宫陪太后,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一手捏着腰间挂的络子发呆,长公主注意到她的动作,出声,“我这几日见你常戴着这条络子,可是喜欢?喜欢的话娘改日里寻宫里的匠人为你打几条。”

    “这是永康姐姐亲手做来送我的生辰礼,我前几日在首饰匣里找到的,见它好看,且好配衣裳,就一直戴着了。”温蹊将络子尾部的穗捋了捋,两手交叠放在膝上。

    “永康?”长公主听着这名字有些熟悉,却一时记不起是谁。

    温蹊提示道:“是皇帝舅舅的六公主。”

    长公主皱着眉想了会儿,“似乎记起来是有这么个孩子,我记得她的母妃只是个贵人吧?”皇上后宫的嫔妃众多,皇子皇女加起来也近二十个,除却受宠的那么几个,旁的长公主确实记不太起来,记得永康是因为这孩子自请出宫去金台寺为大楚祈福,放弃宫里的锦衣玉食去过寺里的清苦生活,实在难得。

    “是啊,”温蹊答,“我前些日子去金台寺为娘祈福时恰巧见过永康姐姐,她住的屋子好简陋,看着好可怜,我看她的书案上放着许多佛经,她说是为了大楚誊抄的,听说我为娘祈福,还夸我孝顺,说要帮我为娘抄佛经呢!”

    长公主闻言,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又笑着点了点温蹊的额头,“永康是我的侄女儿尚且有这份孝心,你瞧瞧你。”

    温蹊撇嘴,佯装委屈,“好嘛,那我也去金台寺为娘抄佛经去,保佑娘亲长命百岁,健康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