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是他刚进派出所的时候买的,挺贵,定价四十八元,快递费五元,差不多是他小半天的工资了。

    序言是已故的星港市著名犯罪痕迹和犯罪心理学方面的权威陈山民所作,作者是陈山民的关门弟子,叫陈孟琳。

    看书上的作者介绍,这陈孟琳也算青出于蓝,年纪轻轻,不仅是犯罪痕迹学博士、犯罪心理学硕士、星港大学客座教授、陈山民司法鉴定中心主任,甚至还是两家巨型保险公司的华南区司法鉴定总顾问。名头一大堆,看起来挺唬人的,书写得倒是挺一般,来来回回都是些车轱辘话,没什么干货。

    “喂,宁哥……”副驾驶座上,一个二十来岁、一身古铜色腱子肉的大个子警察碰了碰钟宁,指着超市前面的台阶,眼里放着精光,兴奋道,“那妹子怎么样?”

    钟宁连头都懒得抬,合上书,瞥了一眼身旁的大个子:“张一明,你这一天到晚的,脑袋里就不能琢磨点儿其他事情?”

    张一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哎呀,俗话说,不会娱乐的人就不会工作。看看美女,也算是调节身心健康嘛。我们这小派出所,一天到晚就是处理些家长里短、狗屁倒灶的事情,没一点儿挑战性,不让我看看美女,生活不得枯燥死了?”

    这倒是实话,来这儿一年多,钟宁处理得最多的就是婆媳矛盾。今天这家婆婆凶了媳妇,明天那家媳妇嫌婆婆做菜放多了盐,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别说片警了。小片警的工作就跟居委会大妈干的活儿一样一样的,令钟宁不胜其烦。

    “宁哥,说说,那姑娘咋样?”张一明掏出一支烟,殷勤地给钟宁点上,“帮哥们儿出个主意,拿下了,我请你洗个脚,咱就去星港最有名的‘大快乐’。”

    钟宁白了他一眼:“没兴趣。”

    他有些搞不懂,张一明这么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怎么除了看美女就喜欢洗脚?不隔三岔五地让别人搓上一回就浑身难受。“宁哥,别误会啊,是正规的,我主要是去享受一下按摩服务,不违法乱纪。”张一明嘿嘿一笑,“帮兄弟瞄一眼呗,就一眼,看看那姑娘合适不合适我。”

    钟宁只好抬头瞄了一眼。也难怪张一明舍不得移开目光了,台阶上坐着的姑娘二十来岁,披肩长发,白衬衣,牛仔裙,一双匡威的帆布鞋,清纯可人。

    “我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你?我又不认识她。”

    “你看人还需要认识?”张一明摆出夸张的表情,拍了个不着四六的马屁,“上次那起小区失窃案,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保安监守自盗,那观察力,啧啧啧!”

    张一明说的这个案子发生在一年前。那会儿,钟宁刚从警校毕业,调到新民路派出所不久,就遇到了他片警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大案”。

    案子发生在一个高档住宅区,一户做进出口贸易的居民家里晚上被小偷入室盗窃了一个皮包,皮包里只有三百多现金,但那包是爱马仕的,价值六万多,盗窃金额巨大,够得上量刑标准了。派出所几个片警检查了小区的所有监控设备,查了两天,毫无头绪。钟宁觉得不对劲,小区这么多摄像头,却连疑犯的一根毛都没拍到,被盗的住户又刚好是这个住宅区里最有钱的一户,他推断这个贼是监守自盗。

    钟宁把这个推论提出来,再顺着这个方向一查,果然,作案的正是小区保安队副队长,这人踩点踩了半年,小区里每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

    这副队长还狡辩,说自己案发当晚去了武汉,根本没在星港,还拿出了当晚的火车票作为不在场证据,信誓旦旦地说警察可以去火车站查监控视频。

    钟宁没去火车站查视频,就在审讯室查了查副队长的手机短信记录,结果这贼“百密一疏”,手机里有两条短信忘记删了,一条是:欢迎来到美丽的衡山;另一条是:欢迎来到美丽的星港。两条短信间隔不到一个小时。副队长只好承认自己是半路下车折回来作案。

    这案子一时间在各个派出所内部传为美谈,钟宁也因此以窜天猴般的速度从派出所片警晋升成了分局刑警。

    钟宁有些迷茫:“难道你是想让我看看这姑娘有没有小偷小摸的习惯?”

    “宁哥,你可别装傻。半年前的望城坡杀人案,当时两个嫌疑人相互抵赖,都说有不在场证据,结果你口供都没去录就锁定了嫌疑人,这又是什么可怕的洞察力?”

    这是钟宁调任分局刑警支队后处理的第一起案子。案子也不复杂,一名失足妇女于去年10月8日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接到报警时已是第二天中午,正值“秋老虎”时节,天气酷热,尸体周围蚊子苍蝇已经围了一堆。

    法医判断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经排查,有两名可疑人员,分别为死者的男友和死者的一名老顾客,但这两个人都坚称案发当晚自己在家里睡觉,没出门。死者男友的兄弟为其做证,老顾客的老婆也证实了这一点。而出租屋附近又没有监控,案子一下就被“睡”进了死胡同。

    大家愁眉不展之际,钟宁不声不响地提着一个瓶子,到现场去抓了点儿蚊子,交给法医检验,结果就从蚊子血里检验出了疑犯的dtha,由此把真凶找了出来—是死者的男友。

    这案子迅速传遍湘南,张一明更是从此对钟宁崇拜得无以复加。不过,也正是因为这起案子,在分局屁股都还没坐热,钟宁又犯了错误,从刑警队被一脚踢走,“荣归故里”,“贬回”了派出所,据说是因为上面爱才,还给了他一个副所长当,否则贬成普通小片警都算便宜了他。

    “宁哥,凭借你敏锐的观察力和过人的智慧,为我指点一下迷津吧。”张一明还不死心,“哥们儿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你是不是想得太长远了?”钟宁又抬头看了姑娘一眼,摇头道,“你没戏了。”

    “什么没戏了?”张一明一愣,“人家有男朋友了?”“不止。”

    “结婚了?!”“离过婚。”张一明愕然。

    “又结婚了,孩子一岁多了。”

    “什么?!”钟宁的三连击让张一明惊讶不已。

    那姑娘只是孤身一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正翻着一本杂志,钟宁是怎么推测出这些结论的?半晌,张一明才问道:“不可能吧,你怎么看出来的?”

    “鞋子。”钟宁指了指姑娘的脚,“看那双白色的鞋子。”

    “鞋子?”张一明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姑娘穿的是一双白色的匡威帆布鞋,没啥特别的啊,“你给我解释解释,那鞋子怎么了?”

    “很简单……”钟宁正要说话,一个穿着破外套的老头儿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晃晃悠悠地向那姑娘开了过来。钟宁微微眯了眯眼睛,打开车门。

    张一明正等着钟宁的答案呢,却见钟宁开门下了车,满肚子疑问没来得及开口,那辆电动车忽然“哐当”一声,在那姑娘面前摔倒了,骑车的老头儿立刻抱着自己的大腿“哎呀哎呀”地大叫起来。

    这一下,一群人立刻围了过去,老头儿似乎受到了鼓励一般,抓着那姑娘的裙子不停喊着:“你撞了我,赔钱!一定要赔钱!”

    “靠,他是还没被关够啊!”

    张一明认出来,这老头儿姓宋,六十来岁,平日里好吃懒做,喝酒打牌,没钱就出来碰瓷,光这两个月就抓了他三回,前后拘留了小半个月,但依旧狗改不了吃屎。

    张一明跟着钟宁下车走了过去。

    人围得越来越多,老头儿半坐在地上,手上扯着姑娘的裙子不放,嘴里喊着:“你们给我做证!刚才就是她撞了我,不赔钱休想走!”

    钟宁扒拉开人群,冲老头儿冷笑道:“老宋,又想进去了?”老头儿一仰头看到钟宁,脸上一白,嘴里也结巴起来:

    “钟……钟警官,这么巧碰……碰到您了……”

    “你先给我放手。”一旁的张一明拽开老头儿抓着姑娘裙角的手,半蹲了下来,故作夸张地问道,“是这姑娘撞你的?”

    “不不不……”老头儿赶紧摆手,“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那还不滚蛋!又等着进去?!”钟宁怒斥一声。

    老头儿吓得赶紧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骑上电动车,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都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钟宁挥手驱赶围观群众,一扭头,看到张一明正一脸羞涩地冲着那姑娘傻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