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错,你可以犯,但是有些错,一次就回不了头了。”张国栋认真看着钟宁,语气缓和下来,“那起案子以后,陈山民教授给我们上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课,就讲一件事情—规矩!也就是你根本看不上的程序正义!”

    说着,张国栋打开了那支小小的录音笔,陈山民当年在课堂上铿锵有力的声音传了出来:

    ……当警察,就要有警察的规矩,你们是权力的掌握者,我从不担心你们破不了案,我只担心你们不守规矩!不讲程序正义造成的伤害,比你们破不了案还要严重得多……我国《刑诉法》有明确规定,如果对嫌疑人进行批捕,必须有以下六条……被害人或者在场亲眼看见的人指认他犯罪的;在身边或者住处发现有犯罪证据的;犯罪后企图自杀、逃跑或者在逃的……

    “程序正义……如果这一点你做不到位,是没有资格成为一个好警察的。这也是防止屠龙的少年变成恶龙的唯一方法。”张国栋起身,打开了门,“你先回去反省一段时间,记住,这段时间,你手机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警督会随时联系你,只要有一次联系不上,你小子就完了!”

    说完,张国栋转身往门外走去。

    “张局!”钟宁站了起来,手中抓着李援朝那份资料,嘴里几乎是哀叹着,“公平吗?”

    张国栋站住,高大的背影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刘建军、胡国秋、李援朝、李大龙,还有他们的至亲,对于这些人来说,公平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恶龙所伤,我们作为警察却毫无办法吗?!”

    “比公平更重要的是法律!”张国栋背着手道。

    “可是,当有人践踏法律的时候,我们作为执法者,难道就这样蒙混过关吗?”钟宁盯着张国栋,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难道,人命不是比一切都重要吗?!”

    张国栋依旧背着手,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我知道赵清远怎么会有不在场证明了!”钟宁终于把这两天苦苦思索的事情说了出来。

    张国栋扭头看着钟宁:“你有证据证明吗?”

    “证据……”钟宁喃喃道,“这两天应该已经被他毁了……”张国栋摇了摇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一天!”钟宁抓着手中那份资料,伸出了一个手指,眼中闪着亮光,“许厅给您的时间不是还有一天吗?您也给我一天时间,我保证找到切实证据抓捕赵清远,如果找不到……我辞职!”

    张国栋终于回头,缓缓道:“你有信心?”“有!”钟宁咬牙道,“我不想当逃兵!”

    “唉……”张国栋叹了口气。有阳光从屋外洒进来,天空终于放晴。停了良久,他拿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扔给钟宁,“这是我们今天重返陈顾问被袭击的案发现场时找到的。”

    “是什么?”钟宁接过看了看,里面是一颗透明的扣子,很小,“陈孟琳和疑犯发生过打斗?”

    “没有,应该是疑犯无意间掉落的,但根据我们比对,这颗纽扣和案发当天赵清远所穿的翻领文化衫的纽扣基本一致,只是……”张国栋怅然若失,“由于纽扣今天才被发现,鉴于赵清远的反侦查能力很强,陈顾问担心他已经处理掉了那件衣服,所以并没有建议我们入户调查,以免打草惊蛇。”

    张国栋转过身来,认真地盯着钟宁:“她相信你,也相信只有你可以让赵清远伏法。”

    钟宁抬起了头,神色坚毅。

    “一天。”张国栋看了看表,伸出了手指,“现在是十一点,我给你一天时间……别辜负陈顾问,也别辜负我,可以做到吗?”

    “可以!”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钟宁口中迸出来的,手上的资料被他揉成了一团。

    “记住,我需要能证明赵清远是这起连环凶杀案凶手的直接证据!”张国栋大踏步走出了禁闭室。

    “对了,从后门走。她……在后门等你。”

    03

    星港终于放晴,气温一下蹿上了30c。钟宁走出市局后门的时候,日头正烈,阳光灼人。

    远远地,他就看到比亚迪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戴着厚厚护颈的陈孟琳,另一个是望眼欲穿的张一明。

    “宁哥!”看到钟宁,张一明推开车门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他,呵呵笑着,“哟哟,关了两天,瘦了,瘦了!”

    钟宁拍了拍张一明的肩膀,看向陈孟琳。她的手上还戴着一个蓝色的标记带,应该是还没办出院手续就出来了:“你……还好吧?”

    陈孟琳举了举右手,宽慰道:“没事,脑震荡而已,其实昨晚就没事了。但安全起见,医院硬是不让我提前出院。”

    “那就好。”钟宁微笑。

    上了车,张一明边发动汽车,边看了看钟宁手中的纽扣道:“要我说,直接抓人算了,都有这玩意儿了,还查什么呀?”

    陈孟琳笑道:“就算我能证明是赵清远袭击我的,也不能证明他和连环凶杀案有关系。再说,我确实没看到是他袭击我的,不能做伪证。”

    “放心,交给我吧。”钟宁开口道。

    “宁哥,你真觉得一天时间够吗?”张一明犹豫着,“对了……李大龙的老婆倒是找到了,但是……”

    钟宁依旧低头看着资料,脸上惨淡一笑:“是不是也不愿意配合警方?”

    张一明尴尬地点了点头:“是啊。他老婆什么都不愿意说,甚至连自己有没有养过狗都不愿意透露,就说自己不想回忆以前的事情了。”

    呵呵,又是这套说辞,视频当事人不愿意出头,疑凶的老婆不愿意做证,唯一一个拾荒客倒是找到了,也是躲得没办法了。还有星港晚报社的文主任,明明知道案子奇怪,但是多年来从未想起过找警方反映……

    那么多的证据啊,都被这样悄无声息地掩盖了……赵清远,你太了解人性了!钟宁,你好无能啊!

    钟宁自嘲地笑着,阳光刺眼,照得他有些恍惚。

    车在飞驰,陈孟琳开口问道:“钟宁,你打算怎么查?”

    钟宁道:“先去洋海塘小区。”

    陈孟琳皱了皱眉头:“你还想去找赵清远?”

    “放心,不是去打人,我只是想去证实我这两天的想法。”钟宁笑了笑,“在开始查之前,我想去证实一个推断。”

    “什么推断?”“赵清远为什么会有不在场证明。”“你知道了?!”陈孟琳和张一明同时惊呼。

    “那天我去赵清远的公司,其实是去讹他的。我故意威胁他会申请搜查令查他的家,查他的单位,查他所有工作过的地方,我一个一个试,他都没有反应,但当我说到要查他开过的车时……”钟宁眯了眯眼睛,“他脸色一变,终于打断了我,然后,把头撞向了鱼缸。”

    “车?”

    “对,问题就出在车上。”钟宁掏出一支烟点着,深吸了一口,眼前顿时烟雾缭绕,“猴子石大桥那起案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疑犯离江那么近,还是要把死者捆绑装袋才溺毙?当时我只想明白了一半,所以没跟你们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