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在郑玄灵前的那篇改动颇大的《师说》也已经被人送到了雒阳,在公事暂歇之时,曹操也拿出了这篇文章与身边心腹共赏。

    “此文虽然用词并不华丽,但行文直白,颇有古风。最难得者乃是其中蕴含对恩师之怀念,却是感情真挚,令人读之便能体会。昔日只是知道文远写过几首诗,到不知文远文章亦是不俗啊!”程昱最是欣赏张辽、郭嘉这两个后辈,开口便是一片赞誉。

    程昱如此说倒也没错,《师说》一文是唐代韩愈所作,韩愈是何许人也,堂堂的唐宋八大家,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主张学习先秦两汉的散文语言,破骈为散,扩大文言文的表达功能。宋代苏轼称他“文起八代之衰”,明人推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与柳宗元并称“韩柳”,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韩愈的《师说》就是其代表作之一,自然充满着一种秦汉时的风韵。而偏偏此时的文风已经有向着华丽辞藻堆砌文章的方向发展,历史上的魏晋文风便是始于汉末。而建安七子中除了曹操之外,曹丕、曹植以及王粲、陈琳等人全都是华丽文的推崇者。程昱是讲究实用之人,自然对华丽的文风不喜,如此夸赞张辽修改过的《师说》也就实属正常了。

    “其实文章如何倒还是次要,关键是文远此次为主公争得了民心啊!”郭嘉也不讳言张辽此次高密之行的成果。

    “从马邑到高密,文远一路换马不换人,四天便赶到高密,不眠不休立于郑公屋外直至昏厥。如此尊师,士林早已风传文远之贤名与主公英明。”荀攸笑道:“此时倒是可以趁热打铁,借郑公之殇,拢天下士民之心。”

    “公达所虑主公还当重视啊!”见曹操有些犹豫,程昱开口说道:“文远为何要在私信中恳求主公以丞相之名为郑公谥‘文正’,便是要让主公示好与士林。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学勤好问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愍民惠礼曰文。再加上内外宾服曰正。这文正二字到不愧是文臣能获得之最高荣耀。有此一谥,士林皆会对主公行为宾服。我军征战之时也能顺利三分啊!”

    “这‘文正’的谥号孤以命郗虑他们带到高密了,孤只是有些担心文远。四日四夜,不眠不休,行程上千里。如今小妹有孕在身,孤担心……”曹操面容忧虑。

    “主公但请放心!”郭嘉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文远身体不至于那么脆弱。青州乃文远曾市恩之地,又有臧霸、甘宁、国渊等同僚在侧,断不会让文远出事的。何况甘兴霸与文远号称‘酒肉之交’,嘉估计此时甘宁正与文远在大吃特吃那海鲜美味呢!”

    ……

    “文远,来,再来一块鲸肉!”

    “不了!吃不下了。这几日有点吃撑了,得缓缓。”

    “你这家伙,对自己也一点没轻重。四天四夜从马邑赶到高密,亏你做得出来!如今连张新在内,还有你那十八骑卫士,全都得好好休养一段时日才行!”

    “这我自然知道,否则我会跟着你甘兴霸跑到这海边来休养吗?”

    “哼!你这家伙一贯口不对心。这次到青州来不光光是为了郑公吧?”

    “你知道还问?”

    “宣高也算倒霉。想急着做出些成绩,可偏偏忘了欲速则不达的古训。不过那帮家伙也是欺负人,向借此事让主公责罚宣高呢!”

    “放心吧!主公断不会无故处分一个实心任事的部下的,否则我也不会以探望老师的名义到青州。”

    “我就知道,主公乃是英明之人!哈哈!老臧这会没事了。”

    “宣高暂时是没事,不过军改还是要继续的。我现在也不去济南,就在你这青岛大营里待着。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还敢捣蛋!”

    “成!有你这尊大神镇着,青州哪里还敢有人捣蛋。我这就告诉宣高,让他放心。”

    “等等!我这里也有几封信,你顺便一起给送出去。”

    “嘿!人挺多啊!”

    “给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也给下面人提个醒。我虽然在并州没有亲自动手,不过那几千人的人头落地却与我脱不了干系。我不想在青州也搞得如此血腥,所以先给他们提个醒,免得有人说我不教而诛!”

    “好!这才是老甘当年认识的那个张文远。我这就找人送信去,哎!你可别偷吃我盆里的肉……”

    ……

    “诸位,如今北方诸事一定,孤有意率军南下。诸位可有意见?”

    在丞相一职到手,曹操能够名正言顺的处理朝政事务后,南征便正式提上了议事日程。

    “主公南下,欲率军几何?”新任丞相府仓曹掾糜竺问道。

    “有大军十万足矣!”曹操傲气十足。

    “骑兵几何?步兵几何?”糜竺问得极为详细。

    但是所有的人都明白,糜竺估计是反对此时出兵的。

    郭嘉咧了咧嘴,有些无奈。糜竺与张辽的关系不错,不,应该说糜竺与所有人的关系都不错,没人希望他因此而惹得曹操生气。

    “子仲,你实话实说吧。究竟能调出多少粮草?”曹操没兴趣和糜竺玩文字游戏,直截了当的问到了粮草问题。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兵法中一直在强调的注意事项。曹操带兵打仗,习惯于断人粮道,有怎会不知粮草之重要?粮库内的情况曹操也十分清楚,可是他也有他的理由。虽然糜竺坚持原则,但是曹操此时却不想讲原则了。

    “回禀主公,如今粮仓中若是刨除必要的粮食,只能挤出三万石粮草。”糜竺不慌不忙的说道。

    “三万石?怎么会这么少?”曹操想到了糜竺会用存粮不足说事,但却没想到糜竺真的就报出了存粮三万石的数字。

    “主公,粮仓中粮食绝对不少,可是这是要供应雒阳及周边各城官吏、士卒直到秋收后的粮食。”对于粮食的存粮,糜竺甚至不用翻看账本,心里就清清楚楚的。

    “是否可以从别处挤出一部分?”曹操斟酌了一下后问道。

    “难度很大。并州军改需要粮食安置裁撤下来的士兵;幽州在北伐之后又一次回到需要各地供应粮食的地步,冀州和青州就被拖住了;徐州要照顾豫州;长安也要用粮食控制西凉军。各地粮仓均出现供应紧张的情况,如今属下已起草了一份报告,希望主公能命甘宁将军再次率船队出海捕捞大鱼,以减少粮仓的粮食消耗。”糜竺这时难得的苦着脸开始叫苦了。

    “糜仓曹,兖州为何不说呢?”许攸阴阳怪气的插了进来。

    糜竺没好气的扭头看了许攸一眼,淡淡的说道:“每年的粮库中都需要为可能发生的水旱灾害预留出一部分粮食作为赈灾救济之用,兖州的粮库便是起到这个作用的。”

    “可是现在不是没有灾害吗?暂时调剂一下应该不是问题吧?”许攸不依不饶的说道。

    “许大夫(许攸官至光禄大夫)慎言!”荀彧听到许攸的话有点不对头,立刻开口制止。

    曹操也不满许攸的这番言论,他此时在民间的名声极佳,若是为了南征而侵占预备赈灾的救济粮,若是没有灾害还好说,一旦灾害发生,粮库却没了粮食,那就是得不偿失了。不过等曹操准备喝止许攸之时荀彧已经开口了,曹操也就不再计较。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哪里还能找到粮食。

    “三万石,也就是一万骑兵或者六万步兵不到一个月的供应。虽说宛城还有子孝的两万精锐,可这点兵力却不足以攻克荆州啊!”曹操用手指揉着双眼的眼眶想到。

    这时候郭嘉、程昱等纯粹的谋士此时也完全一言不发,他们也不是神仙,可没法子变出粮食来。

    原先许攸建议曹操南征,而粮食的补给则利用缴获。荆州这些年风调雨顺,有没有大规模的战事消耗,囤积的粮食绝对不会少。正因为如此,曹操才动了心,不顾一切的要在年初都发动战争。可是当郭嘉前几日将一份荆州方面的情报送到曹操面前的时候,曹操才明白他确实是有点一厢情愿了。

    原来荆州方面的主要的粮食存放点有两个,一个是襄阳,一个是江陵。襄阳如今是刘表的治所,在刘表入主荆州后重修襄阳城。如今的襄阳城不但城墙高大坚固,就是城外的护城河也足有五丈宽,四丈深,再加上城上的防御设施,绝对不是能轻易攻克的城市。而江陵则是荆州原本的治所,如今更是肩负着荆州水军和荆南刘表军队的粮草、军械的囤积任务,同样是城坚沟深,兼之江陵地处荆州中部,长江岸边,无论是步兵还是水军,都需要冲破重重阻碍才能够见到江陵城,但时间上谁都不能给出明确的答案。

    如此一来,曹操自己也觉得此时便率军南下确实有点草率,心中也不由得对许攸不满起来。可是这南征的话已经放出去了,他堂堂新任丞相,又如何能说话不算?曹操现在心中纠结的便是为此。

    看着曹操紧锁的双眉,郭嘉心中满不是滋味,他当然知道有一个地方还是有足够的粮食的,但这个地方一旦触碰了,后患实在太大。而且郭嘉相信曹操本人也知道这一切,不过很明显,曹操这样数百年难得一见的豪雄也不敢轻易触碰那些世家豪门的利益。哪怕那对于世家豪门而言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