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似乎应该是曹操被击破了心防,然而张辽却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曹操的心里波动是从张辽开口询问曹操未来的追求时开始的,虽然曹操表情毫无变化,但张辽却能感觉到曹操的情绪波动极大。但是这种波动在曹操露出苦笑的一刹那消失的无影无踪,此时的曹操或许表情更加生动,但张辽可以断定,曹操的内心已经无比的冷静。

    “真不愧是历史上的绝代枭雄!仅此一点,就绝非我能够做到。知识只不过增加了我的眼光,却没有增强我的心理修为啊!在这个乱世中能够出人头地的无一不是智商、情商都修炼到绝佳境地的人物,若非我有着这份‘超凡脱俗’的眼光和继承了张辽的身体,要想达到今日的地位,还真的很难!”张辽心中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叹。

    张辽此时也不能介意曹操的故作姿态,他现在根本就秉承了“只看结果,不管过程”的行为准则,只要能够达到他的目的,曹操的选择对于张辽而言并不重要,仅仅是为张辽最终的目的提供一份便利而已。这一点除了张辽本人,没有任何人知道。

    即便是知道张辽开发计划的董昭、郭嘉、糜竺等人也不过是将张辽的这份计划当作了换取非曹操嫡系势力的支持以及给曹操增添更多的政治资本,谁也不知道张辽最根本的目的却是为了给自己的国家和民族先留下一份庞大的产业。

    “主公,辽知道主公心中之苦,但是目前的局势却使得主公必须要做出抉择。否则主公麾下会因为主公的目标不定而发生混乱,从而导致内部的分裂。”张辽先说出了一个可怕的结局,而且这个结局也并非张辽杜撰,曹丕即位后正是利用了曹操原本下属的矛盾,达到了他削弱元老,建立自己权威的目的。否则以曹丕即位前的那点资本,团结起来的元老派完全可以压制住他。

    “文远,你有何良策?”曹操将苦笑再度转为思索,看着张辽问道。

    张辽这会儿倒是真要苦笑了,曹操的疑心病确实厉害,直到此时,曹操依旧在不断的试探着张辽。张辽也无奈,虽然他已经将实话大部分都说了出来,可是毕竟自己还是有所隐瞒。虽然这种隐瞒没有恶意,也使得张辽不能说服自己过分计较曹操的态度。

    “主公,解决此事有两个办法。一个简单,一个复杂。不知主公……”张辽说着,双眼看着曹操。

    “简单,复杂。文远不妨全都说来听听。”曹操说道。

    “好!今日辽便将心中所思尽数告知主公。”张辽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如今主公事业蒸蒸日上,但麾下却已经因为主公不明确的目标而隐隐间有了分歧。只不过因为割据的诸侯尚未扫灭,外部的矛盾暂时掩盖了内部的分歧而已。要解决这个麻烦,辽有难易两策。易者,无需多想,主公只需寻个借口,挥师回京,废了宫中汉家天子,自己取而代之即可。”

    曹操没想到张辽口中的简单之策竟然是取而代之,心中震惊之下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波动,打断了张辽的话问道:“文远,取而代之在你眼中竟然只是简单之策?”

    “正是如此。”张辽带着些微的骄傲说道。此时张辽才感觉到局面渐渐被他扳了回来,由曹操掌控转向他来掌握谈话的节奏。

    曹操也感觉到了控制权的变化,但是此时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张辽表现出来的这份沉着、稳定和让曹操不知所以的理由都使得曹操有一种继续听下去的欲望。

    “文远,速速道来啊!”曹操不再掩藏自己的表情,脸上带着兴奋,眼中闪动着精芒,急忙的催促着张辽继续话题。

    “易者便是取而代之,这难者则复杂的多。主公可继续保下刘姓皇室,但却以恢复旧制为名,行那虚君实相之事。以相权彻底取代君权,作为大汉的统治中心。”张辽说道:“然而有一点需要注意,那就是这件事必须要去的天下绝大多数的世家、贵族的赞同,否则只能是天下纷乱,永无宁日。所以主公必须要与这些势力作出妥协,同时也需要限制丞相的任期,明确丞相及下属官员的职权。要协调、平衡如此庞大、众多的势力,又要压制着个人膨胀的野心和欲望,这才是辽所谓的难啊!”

    第621章 曹、张论政!

    曹操没想到张辽给出的答案竟然是“虚君实相”,而且还在汉初的制度上要更加严格的限制君权,同时还要从另外的角度限制相权。若是真的照着张辽说的做下去,确实是要比直接取而代之更加麻烦,更加艰难。

    可是曹操是什么人?他是中国历史上数千年来都能排的上名号的绝代枭雄,若不是他自己给自己套上了限制而无法任意行事的话,历史上取汉自代,统一全国的人唯有曹操曹孟德。

    听到张辽这样的讲述,虽然只是个大概,一点细节都没有,但曹操也对此产生了兴趣。尤其是曹操内心中也正为将来的政治体制如何设置而烦心的时候,张辽的这个建议更是为曹操原本有些僵化的思路打开了一个缺口,使得曹操看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

    但是曹操并没有立刻就向张辽询问两种方案的细节,他还需要在确认一下张辽在这两种方案中的倾向性。虽然每一个部下给他出谋划策时都会提供不止一条建议,但是每一个人都是有自己的喜好的,所以曹操在做出选择之前,先将部下的倾向性搞明白也是正确的。

    “文远,这两策操若要选择,你可有建议?”曹操没有直接询问,而是从侧面打听。

    张辽也是在官场上历练过这么多年的人了,纵然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地方上主政一方,但这点分辨能力还是有的,他立刻就听出了曹操的话中之意。

    曹操有此想法是正常的,他作为一个上位者,当然不能让下属将自己看的一清二楚,而下属一旦提出有关体制这一类的长远性策略时,曹操在选择之前也需要将下属的意见看个明白。哪怕此人是张辽也不例外,妹夫毕竟不是自家兄弟,更不是自家子弟,曹操不得不慎重。

    可张辽既然知晓了曹操的心思,又哪里会给曹操看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不动声色的解说起两条策略的详细内容。

    “主公,先说这易。以主公如今之地位,又有军中、地方的拥戴,取而代之是最方便不过。唯一需要重点关注的便是各地世家的态度,若是主公过分强势,极有可能重现秦末之乱象。若是主公过分妥协,却又会重蹈光武帝的覆辙,主公的后人将会陷入雒阳诸帝的难局之中。不过主公与高皇帝相比却又占据了明显的优势,那就是主公麾下的军队全部被主公掌控,而不似高皇帝那般军权四分五裂。只要主公能够忍受数年,最多十年的全国性小范围动乱,便可以以强大的军队将所有的反对势力一扫而空。但同时也会在未来产生许许多多的盗匪,这些势力的幸存者必将成为主公以及主公后人为之头疼的疥癣之患。”

    张辽说到这里暂时停住了话题,曹操微微点了点头。张辽虽然没有明说各种手段,可是这条计策的唯一手段就是用强,根本就没有太复杂的过程。

    张辽见曹操认可,继续说道:“至于难,那就真的要复杂许多。首先是要召集大多数士族、贵族和豪门,再加上皇族,将他们整合成一个松散的常设机构。士族、贵族、商贾豪门都希望拥有权力,皇族也同样不例外,那么我们就给他们权力。建立一个贵族院和一个元老院,贵族院级别低于元老院,两院成员可称为议员,贵族院在成员的爵位上自然也要低于元老院。我们可以给两院限定人数,比如元老院人数以天罡计数,贵族院则以地煞计数等等,这数量当然没这么简单,还需主公和其他人商议后确定。但是这两院我们应该将它们定位为全国的中心,在两院议员的共同商议下明确一套国家的根本性最高原则,这个原则任何权贵和皇帝都不能随意更改。而两院也将成为全国大政方针的制定机构,代表着全国各地势力的议员在相互争吵下妥协后形成的决议自然是能够照顾到大部分人的利益,也就避免了因利益划分不均而产生的大规模战争。至于两院权利的划分,我这里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思路,除非主公有兴趣采纳,我才会真正去谋划。至于虚君实相则被我划分在两院之外,君主不能介入丞相以及各级官府和军队人员的选拔、升降之中,君主的管辖范围除了他的皇宫,便只有皇室成员和划分给皇族的产业。丞相将有两院议员共同选举后确定,我的设想是丞相一届的任期是五年,最多连任一届,也就是一个人最多只能为相十年便一定要更换,以限制其借机扩充家族势力。而且丞相的很多政策也需要两院的批准方能实施,这也是以两院制衡丞相。但是丞相同样也有他的权利,至少在丞相一下的官员上,丞相可以任命自己认可的中央官员。但是军队将领上,丞相则需要会同枢密院的枢密使和两院议员一同决定。而军中的高级将领,比如四镇、四征及以上级别的将领则需要两院和皇族共同确认后方可任命,这也是给皇族一个制衡两院及丞相的权利。这就是我所谓的难策的大概设想,而且也仅仅是最高权力机构的一点规划。不过真想要建立这样一套制度,并将它推广开来,形成一个中央到地方都无比成熟的体系,其中需要花费的时间、精力,财力,以及各个势力之间的争吵、妥协,恐怕为时不会少,所以还请主公细细斟酌。”

    张辽这个想法完全是从西方数千年的议会制度中脱胎而来,但是在中国却并非没有一点雷同之处。虽然那元老院、贵族院、议会、议员都是西方的名词,可是这种制衡的政治制度在中国的商、周就已经出现了雏形。而议会制度也不过是各地乡老制度的扩大版,所以曹操理解起来绝不会有任何困难。

    而且张辽也不担心别人问他为何会想到这样的制度,毕竟他已经大量收集了许多欧洲的典籍,其中也少不了记载了罗马帝国和古希腊城邦共和国政治制度的典籍。而中国千年前的政治制度张辽搜罗到了大量的竹简和青铜鼎,至少能够为张辽提供“周召共和”、“晋国公卿执政”等大量详尽的史实。张辽完全可以一推二五六,将原因全部推倒这些中外典籍上去。

    而且张辽在向曹操叙述这难、易两策之时也并非是真正的毫无偏颇,他故意在讲述取而代之之策微微的流露出一丝丝的兴奋,换了别的人或许无法察觉,但是张辽却知道曹操是一定能够觉察出来的。张辽此举的用意也无非是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取而代之之策却也是将自己置于了曹操之下,即便曹操否定了这一条方案,也会因为他自己的判断而减弱对张辽的疑心。这就是张辽的自保之道。

    张辽的话说完也有一点时间了,可是曹操却依旧沉浸在对张辽之言的思索之中。张辽也不去打扰曹操,只是悄悄的走到一边,翻看着书架上的书籍。其中一份据说是战国末期的竹简版的《离骚》可是让张辽垂涎三尺。

    正当张辽贪婪的摸着这份竹简《离骚》的时候,曹操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到张辽那副眼馋的样子,曹操不由得暗自发笑。

    “文远,莫要心急,这可是刘景升遗孀蔡夫人为答谢我善待景升遗孤而从刘景升的藏书中挑选出来东我的。你若是喜欢,一会儿拿去就是。不过此时你还得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张辽听曹操这样一说,顿时笑逐颜开,立刻将全部的竹简划拉到一处,然后才走到曹操身边。而且他还不时地回头看看,生恐那一堆宝贝竹简出事。

    “好了,文远。”曹操此时已经不再怀疑张辽别有用心,他更多的是想知道张辽那有关议会、议员以及所衍生出来的一系列制度究竟是从哪里弄出来的。曹操在这其中也看到了不少和春秋战国时期极为类似的东西,只不过随着始皇帝统一天下后,这些东西都已经渐渐消亡。仅有乡老制度因为宗族势力的存在而顽强的生存着。

    “文远,你究竟是如何想到这样的体制的?”曹操等张辽入座后开门见山的问道。

    张辽心中早有准备,微笑着说道:“主公,你知道我通过自家的商队和糜家的船队搜罗了不少西方国家的典籍,这些东西自然也是结合了西方和我们东方的制度所设想出来的。”

    曹操当然知道张辽家中有很多写在羊皮卷上的西方典籍,曹操当初还想着到张辽那边弄几部域外的书籍看看,可是这些西方鬼画符的文字却无人能识,张辽也要等找到翻译后方能阅读,曹操也就暂时绝了这份心思。

    “文远,难道你已经找到了翻译?”曹操有些惊讶。

    要知道,糜家船队虽然已经南下了三次,可是仅有一次是抵达了所谓的西秦国外围,其余两次都是在南洋诸岛和土著部落交换了货物后便返回徐州。而张家的商队也仅有一次抵达了甘英当年到过的地区,其余时候最远也就是到了所谓的大月氏国地界。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合适的翻译呢?这个问题让曹操又有些产生了疑心。

    张辽既然早有准备,当然不会对这个明显的漏洞毫无应对手段,他说道:“主公,如今的大月氏国已经从原有的五翕侯执政变成了贵霜翕侯独霸,这个贵霜翕侯兼并了其余四人,同意了大月氏国,建立了属于他的贵霜帝国。而正是因为他的这种举动,使得其他四人家中的不少学者四散而逃,我家的商队有幸收藏了一个原属扉翕侯家族专用学者的后人,他便能够解读那些记录着西秦典籍的拉丁文。同时原属马寿成老将军的部下中有一部分高鼻深目,皮肤白皙的战士,但他们有不属于白肤鲜卑。辽曾经和他们进行过攀谈,发现他们的祖先可能是来自于西秦帝国的军人。于是从他们的长辈那边,也找到了一个还留着不少文字传承的老人,于是就渐渐揭开了那些西方文字的秘密。”

    张辽这番话半真半假,马腾旧部的家族老人是真的,但文字传承却是假的。那家人已经成为张家的家仆,绝不会背叛张家。而所谓的扉翕侯家族学者的后人也是真的,但翻译文字依旧是假的,理由同上。但是这些典籍此时也开始了正式的翻译,张辽的兄长张汎已经通过相熟的贵霜贵族找到了一个被贩卖的识字的欧洲人。虽然暂时语言不通,但是张辽可以肯定此人应该是希腊人,因为他祈祷时说到了宙斯而非朱庀特。

    “原来如此。”曹操对张辽这番解释倒是不虞有假,在他看来,张辽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那所谓的贵族院、元老院就是西方的制度喽?”

    “不然!”张辽解释道:“元老院是被我们的先人称呼的西秦帝国,即他们自己所谓的罗马帝国曾经的最高统治机构,与此相同的还有时间更早一点的希腊共和国的城邦时代,都是由大贵族共同执政的时代。只不过此时这种制度在西方也已经消亡,取而代之的是独裁的罗马帝国时代。”

    “嗯?”曹操自然不知道欧洲历史的进程,张辽也仅仅是知道一个大概,但是却不代表曹操不明白消亡的东西代表着落后。

    “文远,为何已经消亡的东西你还要拿出来?”

    “主公,与其相同的制度在我们东方也曾经出现过,但是同样消亡了。可是这并不代表着先进取代落后,而应该说是人的欲望失去了控制,让独裁取代了民主。”张辽说道。但是他口中的民主可不是后世的全民民主,而是仅仅属于士族、贵族的民主。

    “民主?民众焉能做主!”曹操果然对于全民民主是持反对意见的,也就是张辽开口,曹操习惯性的等着张辽的下文,否则曹操早就要骂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