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让少帝登基合法化,袁绍及其友人在社会上长期宣传刘辩不是灵帝的亲生子,可谓煞费苦心。有趣的是,后来就连董卓都承认这一点,在废刘辩,立刘协之前对袁绍说“刘氏种不足复遗。”。

    正如灵帝担心的那样,少帝虽然几乎已是一个成年人了,但性格软弱,凡事都得听母亲和舅舅的,何皇后被尊为太后,临朝听政,又封少帝的弟弟刘协(董侯)为勃海王。

    为了巩固何、袁两家的联系,汉少帝即位后4日,何家兄妹以少帝的名义下诏,以“三统”理论为基石,说:“夫天、地、人道,必须辅佐,以昭其功。后将军袁隗德量宽重,奕世忠恪,今以隗为太傅,录尚书事。”于是,袁家有史以来第一次超越“三公”,担任了“上公”。不仅如此,袁隗还“录尚书事”,握有实权,成为名副其实的首相。何进与何太后这样安排,就是让袁家主管文事,何家主管武事,袁绍在袁隗与何进之间协调,刚柔并济,两全其美。虚君位,两分权,袁与何,共天下,这有点像周成王在位初期的“周召共和”。

    何进拥立少帝之后,腾出手来,就想干掉企图杀害自己的蹇硕。袁绍作为被宦官党锢了16年的党人领袖,自然乐意促成此事,就与一些门客联合劝何进说:“宦官与董太后祸乱国家多年,大将军理应将其除去。对方现在一心要杀害您,您就在兵营里好好待着,千万不要进宫。最好再派个可靠的人,带禁卫军到宫里负责保卫。”何进表示同意,连灵帝的葬礼都不参加,又派虎贲中郎将袁术率领200名精兵,到宫中代替宦官值勤。这时,蹇硕也给中常侍赵忠、宋典、郭胜(《后汉纪》作“郭脉”)等人写信说:“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又与天下党人阴谋杀害先帝左右,消灭宦官。只是因为我蹇硕统领禁兵,他们还犹豫不决。现在我们必须联合起来,捕杀何进一党,除私仇以辅国家。但我虽有此计划,如果你们不合作的话,事情想成功也很难。”郭胜是何进的同乡,年纪比何进大,多年来一直照顾何家,视之为亲戚,于是劝赵忠、宋典将蹇硕的信交给何进。在这件事上,何进的亲家——张让应该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何进得报大喜,命令黄门令逮捕蹇硕。于是,蹇硕稀里糊涂地死于宦官同事之手,他的兵马都落入何进手中,分由吴匡、张璋、张杨等部将统领。

    蹇硕死后,董太后与何太后这对婆媳已经势不两立。董太后见何太后专权,一怒之下,当面威胁对方说:“你现在如此嚣张,就是仗着你哥哥吧?我让骠骑将军斩何进头来,如同反手!”何太后将这话告诉了何进,何进、袁隗、何苗与三公于是联合上奏,请董太后回清河老家安度晚年,并免去董重的骠骑将军职务。当晚,何进、袁绍便发兵包围骠骑将军府,董重措手不及,只得自杀,董太后随即也突然死亡,百姓都说是何太后干的,应该没错。同月,勃海王刘协(董侯)改封为陈留王。

    董太后与董重虽死,但董家还有一个人手握重兵,令何家畏惮。不用说,这个人就是董卓。战胜王国后的半年之内,朝廷多次召董卓回京,要给他加官进爵。董卓知道,一旦失去兵权,自己的性命就危在旦夕,于是借口部下不放自己走,继续呆在凉州,何进等人为此十分忧虑。董太后与董重死后,削去董卓的兵权便成为当务之急。朝廷明白董卓不肯回京,就装作不知道他与董太后一家的亲戚关系,并不处分他的弟弟董旻;同时,又以讨伐南匈奴王子于扶罗为名,拜董卓为并州牧(《后汉纪》作“并州刺史”),让他把部队交给皇甫嵩。董卓上奏说,部下都渴望跟自己走。皇甫嵩的族子皇甫郦劝皇甫嵩以抗诏为名,讨伐董卓,兼并他的部队。皇甫嵩不同意,因为他和董卓并无根本性矛盾。于是,董卓亲自率领5千精锐骑兵渡过河津,进驻临近并州的河东郡,准备见机行事。

    在接下来的3个月内,怪事层出不穷。最奇怪的是,作为何进的左膀右臂,袁绍多次劝何进把董卓等人率领的外地部队召进洛阳,以便消灭宦官。但在蹇硕与董重死后,阉党实际上已经没有了兵权。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仅仅袁绍、袁术、吴匡、张璋几个人麾下的部队就足以杀光宦官了。因此,很多人表示反对,其中就包括董卓的老同事——尚书卢植,以及袁绍后来的秘书——主簿陈琳,还有侍御史郑泰。这几个人都劝何进不要召外地兵马,特别是不要召董卓进京,因为一旦大军入城,谁的战斗力强,谁就是朝廷上的霸主。自从张奂、董卓在21年前镇压陈蕃、窦武政变开始,洛阳禁卫军就一直害怕凉州军。更何况,因为董太后与董重之死,何家已经成了董卓不共戴天的仇人,何进去找董卓帮忙,无异于与虎谋皮。

    在王沈《魏书》中,还记载了曹操对此事发表的一段评论:“宦官古今都应该有,但皇上不应该给他们太多的权力。治他们的罪之时,杀掉首恶便可,那样一个狱吏就足够了,何必召外将入京?要想把他们全部杀死,事情一定会暴露,我已经预见到了失败。”《魏书》的立场极度偏袒曹魏,如曹操的族源、甄后之死等等,都违背史实,可信度不高。然而,曹操说这番话也在情理之中。在蹇硕与董重死后,何进若想消灭宦官,根本无需召外地部队进京就可以做到,明眼人一看便知。既然如此,那么身为何进主要谋士的袁绍为什么还坚持请求何进这样做呢?

    答案只能有一个,无论它听上去多么匪夷所思:袁绍劝何进召董卓等外地将领率军来洛阳,主要目的根本就不是消灭宦官,而是消灭何进!

    当然,袁绍也希望消灭宦官,为党人报仇。但是,他的“本初”目的在于夺取天下,建立土德的袁氏皇朝。于是,一直对他言听计从的大将军何进,就反而成了他的眼中钉。对于袁绍来说,最好的结局是让何进一家与宦官同归于尽。接下来,在太傅袁隗和袁绍的领导下,袁氏故吏与党人们便可以掌握整个东汉帝国的军政大权,进而逼迫汉少帝禅让给袁家。而在袁氏故吏之中,最富军事经验、兵力最强、对何氏兄妹执政最不满的就是董卓,因而袁绍选择了召董卓入京。如果何进同意召董卓来,那么袁绍就先与董卓联合,协助何进铲除宦官,再指使董卓消灭他的仇敌何进全家;如果何进拒绝召董卓等部队来,那袁绍就先诱使宦官杀掉何进,再以此为名,与董卓铲除宦官。无论怎样,袁绍看来都稳操胜券,而不幸的何进则只有死路一条了。

    当然,这个阴谋计划的成功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董卓等将领必须忠于袁隗和袁绍。袁绍此时并没有理由怀疑董卓的忠诚度,因为董卓曾经是袁隗的幕僚,又是袁逢、袁隗生前好友段颎发现的人才,目前还遭到何家兄妹的怀疑(甚至迫害)。忠诚地追随袁家,似乎是董卓唯一的出路。

    另一个有可能给袁绍制造麻烦的,是他的“总经理”何颙。何颙与何进同郡、同姓,所以很可能是亲戚。但何颙还有一个身份——党人。反对何进召董卓等外兵进京的卢植、陈琳、郑泰、曹操4人都不是党人,没有受过党锢之苦,对宦官的仇恨不太深,所以能够比较客观地分析问题。何颙则是一个被禁锢了16年的老牌党人,对宦官的仇恨完全蒙蔽了他的双眼。自从袁绍在公元171年结束“六年之丧”,返回洛阳,与何颙等人组建旨在消灭宦官,为党人报仇的“本初俱乐部”以来,已经过去了18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在18年后,何颙急于报仇的心理使他没有看出袁绍的真正用意。直到何进死后,何颙仍然一如既往地忠于袁绍,并且最终可悲地为此献出了生命。

    至于袁绍本人,也并非没有为这个计划付出代价。他已经成了权欲的奴隶,就像歌德笔下的浮士德一样,为了智慧与知识,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16年党锢与18年黑社会教父的奇特经历,造就了袁绍冰冷的内心。他像许多过于聪明的人一样,逐渐丧失了人性。为了自己的利益,他可以不惜一切,包括陷害亲友。对何进的恩将仇报,其实只是个开始。

    刚开始,袁绍的完美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因为何进出于种种原因,一直在犹豫不决。除了卢植、陈琳、郑泰三人激烈反对之外,何进的母亲舞阳君、何进的妹妹何太后、何进的弟弟何苗也都不赞成他铲除宦官的计划。他们知道,没有宦官们几十年如一日的照顾,何家根本不可能有今日的权势。看到这么多亲友都反对,何进就更加狐疑起来。袁绍害怕何进与宦官和好,而董卓等人尚未抵达洛阳,自己的阴谋败露,便暗中把何进要消灭宦官的消息泄露到社会上去,以此要挟何进。急于博取士大夫的欢心、又对袁绍向来百依百顺的何进终于下定了狠心,封袁绍为司隶校尉,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

    司隶校尉的权势本来就极大,而袁绍又比以往的司隶校尉更加有权,因为他“假节”,而且“专命击断”,逮捕官员不必再向上级请示。司隶校尉下辖6个郡:河南、河内、河东,合称“三河”;京兆、冯翊、扶风,合称“三辅”;此外再加上弘农郡。东汉首都洛阳位于河南郡,王允担任河南尹,也就是袁绍的主要助手。何进安排这两个对宦官恨之入骨的人联合主管首都周围军政,标志着铲除宦官的计划由此进入实质阶段。

    在袁绍的建议下,何进作了如下的部署:

    前将军董卓率领凉州兵东下;原并州刺史丁原改封武猛都尉,与其主簿吕布南下,火烧洛阳城北的孟津港;丁原的老部下——从事张辽去河北募兵千余人;骑都尉鲍信到其故乡泰山郡募弩兵千余人;假司马张杨到其故乡并州云中郡募千余人;大将军府掾王匡到徐州募弩兵5百;都尉毌丘毅与平民刘备到以出产优秀步兵闻名的扬州丹杨郡募兵;东郡太守桥瑁屯成皋,与王匡、鲍信会师;袁绍自己又私下募兵千余人,悄悄驻扎在洛阳城外,以备突发事件。

    因为部署复杂,兵力分散,所以招兵计划从一开始起,麻烦就不断涌现。张杨的部队刚走出云中郡,就遇到了反政府武装,陷入游击战泥潭,无法继续南下。毌丘毅与刘备在丹杨郡募兵后,经下邳回洛阳,半途也遭遇黄巾军拦截。刘备立下战功,因此被赦免殴打督邮之罪,封为下密县丞。其余部队也都运动迟缓,何进诛灭宦官的计划于是暴露无遗。

    在所有应召的军队之中,董卓所部是行动最快的,因为他无需再募兵,其部下多数是移动快速的骑兵,而且早有准备。得到何进与袁绍的密函之后,董卓知道自己可以带着军队前往首都,安全有了保障,便一反前几个月迟疑观望的举措,立即率军从河东郡上路,同时公开上书朝廷,宣称要为天下苍生铲除张让等宦官。袁绍还嫌董卓来得太慢,又私下派人催促董卓,让他留下步兵,带骑兵走当时的“高速公路”——驿道,向洛阳城西5里的平乐观推进。

    收到董卓的公开信之后,何太后终于害怕了。她知道,董卓一旦进京,自己就将死无葬身之地。何太后于是宣布,罢免所有中常侍和小黄门等重要宦官,让他们回老家,只留一些何进本人信赖的宦官在宫中。被免职的宦官都去向何进谢罪,何进却没有赦免他们的意思,只是催他们快点返乡。

    但是,袁绍可不希望宦官们返乡,而是希望把他们在洛阳一网打尽。看到重要的宦官都来到了大将军府,他就再三劝何进将这些人抓起来杀掉,但何进心慈手软,不肯答应。于是,袁绍利用自己司隶校尉的职权,命令洛阳地方官员调查宦官们的经济问题;他又借自己接近何进图章的机会,伪造大将军的公文,命令天下州郡逮捕当地的宦官亲属。这样一来,宦官们根本不敢再走出洛阳皇宫半步了。中常侍张让见大事不好,只好放下面子,向自己的儿媳妇(何进的妹妹)叩头说:“老臣累世受恩,今当远离宫殿,恋恋不已。希望能够再回来值一次班,看到太后和皇帝陛下的容颜,然后死而无憾。”张让的儿媳妇不忍违背岳父的请求,就和母亲舞阳君一起去找姐姐何太后,劝她让中常侍、小黄门都回来值班。当然,这些人一回来就不走了。

    看到宦官们仍旧留在宫中,何进有些气恼。董卓军现在来势汹汹,一旦兵临城下,那就请神容易送神难了。何进终于明白,自己如果不能赶在董卓抵达洛阳之前解决宦官问题,很可能就会失去一切,于是赶紧派使者去阻止董卓进军,又准备动用武力迅速消灭宦官。侍御史郑泰对何进的这些安排很有意见,又提了几条建议,何进都不采纳。郑泰于是辞职,并对老同事荀攸说:“何公看来不易辅佐啊!”

    董卓军抵达渑池,遇见了何进的使者。董卓拒不受诏,继续向前推进,越过河南地界,逼近洛阳。何进很害怕,又派谏议大夫种劭去向董卓宣读令他退兵的圣旨。董卓仍旧不从,还命令士兵把种劭包围起来,用武器威胁他。种劭面无惧色,高举圣旨大喊,凉州兵马吓得纷纷倒退。董卓理屈词穷,于是向西撤退到当年名臣杨震自杀的夕阳亭。

    听种劭说董卓已经撤兵,何进大喜,于是在八月戊辰日入宫见太后,想当面说服她将中常侍、小黄门都处死。宦官们原本一直不太相信,被他们扶植了几十年,多次帮过忙,甚至救过命的何进真的会对自己下如此毒手,特别是张让与郭胜由于亲戚和老乡的原因,对何进一直信赖有加。但是这一次,他们事先知道了确凿的消息(很可能是袁绍故意泄漏的),于是只好孤注一掷,各自准备好武器。看见何进入宫,张让、段珪、毕岚、渠穆等数十名太监便突然冲上去,将他包围起来,痛骂之后当场斩杀。

    何进死时的情况实在怪异。显然,他之所以敢于昂然入宫,主要是因为宫内有袁术率领的200名虎贲兵,足以保卫他的人身安全。但是,当何进被宦官包围时,袁术与他的200名虎贲兵却不在现场。和《三国演义》描述的情况相反,事发当天,袁术及其部下其实就在宫中,随同何进来到皇宫外的只有他的部将吴匡和张璋,而袁绍、曹操等人根本不在场。何进当时不知道喊了多少遍“公路救我!”结果却可悲地大失所望。也许直到最后一刻,他才觉悟:害死自己的不是宦官,而是袁家那几个忘恩负义的士大夫——如果他曾经觉悟过的话。

    何进死后,宦官们又起草了诏书,宣布免去袁绍和王允的一切职务,封前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卢植得诏,怀疑内容的真实性,不肯盖章,对宦官说:“这么重要的决议,还是请大将军出来解释一下吧。”宦官们就把何进的人头扔给卢植,说:“何进谋反,已经伏诛了!”

    吴匡和张璋听说何进已死,就要带兵进宫,为老上司报仇,但宦官们把宫门锁上了,攻不进去。黄昏时分,袁术终于带着他的虎贲兵出现,放火烧了南宫九龙门,带领吴匡和张璋的部队进宫,又在东、西两宫放火,逼宦官出来。张让、段珪等人见势不妙,就带着何太后、汉少帝与陈留王等皇亲国戚跑到北宫。半路上,尚书卢植执戈拦路,斥责宦官。段珪等人害怕,于是放了何太后。当夜,洛阳城内大乱,但身为司隶校尉与河南尹的袁绍、王允两人却始终没有露面,百官之首、太傅袁隗也不见踪影。

    次日,袁术、吴匡和张璋烧皇宫的烈焰已经弥漫天际。董卓当时在洛阳城西300里外,听探马来报宫内起火,于是立即留大军在后,亲率轻骑3千,昼夜兼程,奔向洛阳。

    事变第三天,张让、段珪等宦官终于把汉少帝及陈留王带到北宫德阳殿。这时,袁绍终于出现,与何进的同母异父弟、车骑将军何苗引兵来到朱雀阙,抓住赵忠等一些宦官,就地斩杀。随后,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也率兵赶到,宫中于是有了3支部队。吴匡、张璋知道何苗曾经劝何进与宦官和好,便与董旻联兵攻打驻扎在朱雀阙下的何苗,将其杀死。奇怪的是,袁绍的部队刚才与何苗都在朱雀阙下,此时却突然消失了。看起来,何苗与他的哥哥何进一样,其实都是被袁绍害死的。仅仅三天,盛极一时的何家便土崩瓦解。后来,曹操乘乱纳何进的儿媳尹氏为妾。曹家男子对别人的媳妇向来有兴趣,前有曹操纳何进儿媳尹氏及秦宜禄之妻杜氏,后有曹丕纳袁熙之妻甄氏,如出一辙。进曹操家门之前,尹氏已生有一子,即何进唯一的孙子、魏晋玄学的开山鼻祖何晏。曹操见何晏年幼可爱,便收他为养子,对待他像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第四天,太傅袁隗、司隶校尉袁绍、尚书卢植三人伪造了一篇诏书(但也可能经过了何太后的同意),命令逮捕宦官任命的司隶校尉樊陵、河南尹许相,斩首示众。这两个人真倒霉,连一天官都没当过,甚至可能根本不知情,却被当作阉党杀了,死后还留下恶名,成为袁家争权夺利的牺牲品。随后,袁绍和刚回到洛阳的王匡再次带兵入宫,向余下的宦官发难。宦官掌权已久,其中不乏武林高手,又早已武装起来,关闭殿门,袁绍麾下的禁卫军与新募兵都不敢上。袁绍与王匡于是带着袁绍的家兵带头撞开端门,冲入承明堂。在那里,袁绍手持长戈,亲自斩杀了中常侍高望等二名大宦官,众士兵这才消除对宦官的恐惧,一拥而上,当天就把宫内的所有宦者杀得干干净净,死者共2千余人。有些没有胡子的人被误杀,有些则要在士兵面前脱衣服,证明自己并不是半阉人。少数宦官把汉少帝和陈留王带出宫城,向东北方向的小平津逃跑。他们的目的性似乎不大明确,因为小平津和孟津当时应该都在丁原和吕布军的掌握之中。当天午夜,在尚书卢植和王允的幕僚闵贡的追杀下,包括张让、段珪在内的最后几十名汉朝宦官被困在黄河岸边,看到四面受敌,无处可逃,只得纵身跃入黄河,彻底结束了这个集团的生命。袁绍的岳父李膺等党人在天有灵,此时应当大呼“本初万岁”了。

    几十年来,中朝与外朝,宦官与士大夫,阉党与党人之间你死我活的争斗,至此终于有了一个虽然不太令人愉快,但是十分干净利索的结局。作为外朝、士大夫、党人集团的主要领袖,代表“正义”势力的袁绍似乎已大获全胜。依靠众多人才和军队的支持,袁家的土德取代刘家的火德,似乎也已经没有了悬念。

    一阵混乱之后,汉少帝与陈留王兄弟发现,自己正孤独地站在黄河边的荒野里。当夜没有月光,星星也非常黯淡,幸好周围闪耀着一些奇怪的火光。靠着这微弱的光线指引,两兄弟向南走了几里,终于和闵贡相遇,又在农舍里找到两匹马。汉少帝乘一匹马,闵贡与陈留王共乘一匹马,并鞍前行,总算有了一点安全感。突然间,一首清脆的民谣在他们耳边响起:“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他们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在洛阳城北的北邙(一作“北芒”)公墓里,难怪周围会有那么多鬼魅般的磷火!

    渐渐地,远处出现了许多火把,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梦断三国——袁绍篡位阴谋破产记(12)

    第五章乱世枭雄

    第一节董卓入京——袁氏兄弟的逃亡(公元189年)

    “太尉郿侯卓,起自东土封畿之外,义勇愤发,旋赴京师,先陈便宜,列表奸滑群慝情状,辞意激切,感物寤灵。精兵虎臣承持卓势,奋击丑类,漏刻之间,靡有孑遗。卓闻乘舆已移河津,身率轻骑,长驱芒阜,上解国家播越之危,下救兆民涂炭之祸,然后黜废顽凶,爰立圣哲,天心聿得,万民赖佑。”——蔡邕《荐太尉董卓可相国并自乞闲冗章》

    成功铲除宦官的行动,似乎标志着袁绍计划的大获全胜。在张让、段珪等太监投黄河而死,汉少帝与陈留王在北邙公墓里流浪的那个不眠之夜,袁隗、袁绍和袁术一家都留在洛阳城内,丝毫没有急着寻找皇上的意思。如今,洛阳的军政大权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天下已经是袁家的了,这两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小孩迟早会回来给他们当傀儡的,不是吗?

    不过,袁家忽视了一个存在变数的因素——董卓。按理说,董卓是袁氏故吏,应当支持袁家对朝政的控制才对。而且他在事发前已经向西北方撤退,袁绍屠杀宦官时,董卓军远离洛阳300里,似乎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赶到。所以,董卓因素不在袁家的战略考虑之中,倒也合情合理。

    但是董卓不按常理出牌。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能在局势平定之前赶到洛阳,控制皇帝,那就只能听任袁家摆布。袁家能授予董卓的,最多也就是一个九卿或州牧,但他并不满意于此。所以,他一得知洛阳城内着火的消息,便立即率领3千兵马急进,一日一夜狂奔300里,在凌晨抵达洛阳城西。他的辛苦马上就收到了回报,听说宦官们把皇帝兄弟带出城外,而且至今未归,机智的董卓便立即明白,自己没有白跑,好运真的来了。

    在北邙公墓里,前来迎接汉少帝与陈留王的官员越来越多,为首的是那位以花钱买官闻名的前太尉崔烈。东方破晓时,他们护送着两兄弟返回洛阳,却迎面碰上了董卓的部队。崔烈见状,拍马上前,对董卓说:“皇帝在此,一切安全,有诏书命你退兵。”董卓回敬道:“你们各位身为朝廷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致使国家播荡,却想让我退兵?我昼夜疾行300里赶来护驾,得到的却是这种待遇,难道我不能砍下你们的脑袋吗?”然后策马来到汉少帝面前,教训说:“陛下纵容太监们乱搞,导致今天的大祸,错误不小吧?”少帝一看是众多羌胡骑兵簇拥而来的董卓,立即被吓哭了。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样杀害董太后一家的,却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不禁喃喃自语。董卓连一个字都听不懂,就又转到闵贡马前,对陈留王说:“别怕,我是董卓,到我这来抱。”于是从闵贡手里把董侯抱过来,问他这场祸乱的起因和过程。此时,董侯虽然才9虚岁,比少帝小8岁,但因为从小和董家亲近,所以在董卓面前丝毫不紧张,把政变的过程说得清清楚楚。董卓大喜,觉得董侯真是比史侯强多了。

    清晨,汉少帝与董卓一行回到洛阳宫中,随即宣布大赦天下,清理皇宫内外的废墟。这一清理,人们才吃惊地发现,秦始皇的蓝田玉玺不见了。汉承秦制,皇帝拥有6块玉玺,分别称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除此6块玉玺之外,还有一块更重要的秦始皇蓝田玉玺,即所谓“传国玉玺”,上面刻着“受天之命,皇帝寿昌”(一说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在这场袁绍指挥的“排宫之变”中,乘舆六玺倒是都找到了,但传国玉玺却失踪,有人说是被张让揣着跳黄河了。当日天降大雨,而且此后一连下了3个月,好像连老天爷都在为宦官之死哭泣。确实,汉朝衰亡的命运,此时即便老天爷也难以挽回了。

    与董卓抵达洛阳几乎同时,另外3支部队也相继赶到。他们是:丁原和吕布率领的几千名并州兵,骑都尉鲍信率领的千余名泰山弓弩手,以及张辽在河北招募的千余人。董卓收编了张辽及其部队,又封丁原为执金吾,吕布为司马,让他们统领洛阳的一部分禁卫军。看到董卓傲慢自大的样子,鲍信便劝袁绍说:“我看董卓仗着自己兵强马壮,将有异志。您如果不早作打算,必将受他制约。乘董卓现在新至疲劳,我们发动袭击,可以将其擒获!”袁绍不同意,鲍信只好引兵回泰山去了。

    袁绍不采纳鲍信的建议,有两方面原因。首先,董卓既是袁氏故吏,又是一介武夫,入京之后,虽然态度骄横,但遇事也常与袁隗、袁绍商议,双方似乎没有立即决裂的必要。其次,董卓在军队中威信很高,加以收编张辽,联合丁原,实力不可低估。袁绍、袁术兄弟麾下的禁卫军从骨子里怕董卓的凉州军,鲍信等人的部队又都是新兵,武力对抗,没有多少胜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洛阳的其它势力怕董卓,但董卓也有隐忧。他带进京师的先头部队不过3千人,自嫌兵少,担心别人不服,于是从5个方面着手,加强自己的军事实力。

    按照正史的记载,董卓每隔四五天,便秘密把军队带出城外,次日大张旗鼓而还,令别人以为自己有无数援军。这条记载不可信,因为此计最多只可用一次,第二次便很容易被别人察觉。董卓并非没有来自西方的援军,他在讨伐王国时有2万兵,后来一直没有移交给皇甫嵩,所以其余1万多步兵迟早会赶到洛阳来。董卓的另一个西方兵源来自边章、韩遂,这件事很复杂,留到后文再分析。

    除了自己的旧部、张辽的新兵、边章与韩遂的援军之外,董卓的第4个兵源来自丁原的并州兵。丁原的主簿吕布见利忘义,董卓于是以高官厚禄诱使吕布杀死丁原,兼并了这支部队。董卓见吕布文武双全,特别喜爱,收他作养子,拜为骑都尉,作自己的贴身保镖。

    最后,何进、何苗兄弟的旧部也都倒向董卓,董卓拜刘表为北军中候,统领这支部队。这件事很奇怪,因为从军制上讲,何家部曲理应接受袁绍、袁术兄弟的领导,不应投靠董卓;刘表又是袁绍的心腹,董卓不应加以重用。其实,这件事正好说明,袁、董两家当时沆瀣一气,不分彼此,所以双方在人事问题上相互妥协。除了刘表之外,董卓又重用何颙、郑泰、周毖、伍琼等袁绍的朋友为心腹,因为他自己的老部下都是武将,没有行政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