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应当是,曹操当时刚刚带领千余名散兵游勇抵达河内,看到袁绍要另立皇帝,只感到有些吃惊,并无实力和意愿公开反对。袁绍此时也并不重视这个屡战屡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曹操,甚至把新来的周昂置于曹操的地位之上。曹操当时不可能有什么发言权,按照《三国志》的记载,曹操只不过是笑笑而已,只是到后来才自我解释说“恶之”。需要注意的是,直至公元195年为止,曹操从未干过任何对献帝有利的事情。董卓从入京开始,直到袁绍、曹操出奔之间,除了废少帝、立献帝之外,根本没办过什么大事,至多不过是指使吕布杀丁原而已。如果不是名为帮少帝复辟,实为帮袁绍打江山的话,曹操又为什么要和袁绍同时出逃呢?难道是为了给丁原报仇吗?假如当时曹操对汉朝的忠诚度胜过他对袁绍的忠诚度,并相信献帝的确是灵帝聪明睿智的亲生儿子,能成为比少帝更好的皇帝,那就理应支持董卓,而不是反对他。

    袁绍、韩馥计划拥立刘虞为帝的消息当然也传到了洛阳的董卓耳中。为了拉拢刘虞,他在四月加封后者为太傅,但袁绍等人没有允许诏书抵达刘虞的手中。随后,董卓又派遣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瑰等大臣东行。多种史料都说这些大臣的出使目标是袁绍,这恐怕不可能,因为董卓此时刚杀了袁家50余口人,袁绍岂肯和解?更可能是董卓试图借袁绍拥立刘虞,诸侯意见不统一之际,予以分化瓦解。但袁绍、袁术对此早有准备,使者一进联军势力范围,便纷纷被抓起来杀掉。只有韩融因为本是党人,和袁绍早有交情,所以幸免于难,带着族人跑到家乡颖川郡的密西山中避难。胡母班是王匡的妹夫,王匡受袁绍令,杀胡母班祭旗衅鼓,也为自己留下了隐患。

    除了外交方案之外,董卓也使用分封的方法对抗袁绍。徐荣在汴水大破诸侯联军以后,升任中郎将,备受董卓信任,于是向董卓推荐自己的同乡、原冀州刺史公孙度。董卓便拜公孙度为辽东太守,命他联合东北边境的各个民族,以便袭击袁绍的大后方幽州和冀州。公孙度取得刘虞的许可,经幽州抵达辽东郡之后,立即屠杀了当地支持袁家的百余家豪强,随即东伐高句骊,西击乌桓,北联鲜卑,又乘青州刺史焦和去世之机,南越渤海攻取青州的东莱等县,实力迅速膨胀。公孙度于是自称辽东侯、平州牧,改设辽东郡为平州,分置辽西、中辽二郡,又划山东半岛的东北部为营州,拜部下为刺史,郊祀天地,行为僭越,以至于称辽东王。从此,公孙家族便开始了他们在东北近半个世纪的统治,直至公元238年才被司马懿所灭。

    经过4个月的消耗,酸枣诸军终于吃完了全部军粮,于是一哄而散。而在袁绍的默许下,刘岱杀害了为组织这次联军立下大功的桥瑁,又派部下王肱继任了桥瑁的东郡太守。对于东郡的重要战略地位,前文已有叙述。一年后,这里将成为全中国最炙手可热的战场。

    五月,因为在迁都时染病,司空荀爽在长安去世。因为内战的原因,荀爽的遗体不能返回故乡颍川,只得暂时就地安葬。

    袁绍见献帝西迁,而董卓军主力忙于在洛阳抢夺民财,似乎准备撤退,便派河内太守王匡及从事韩浩为先锋,挺进洛阳对岸的河阳津,试图强行渡河。董卓率军在黄河南岸布阵,摆出要阻止王匡渡河的态势。而在夜间秘密派精兵从小平津渡河,从背后发起突袭,大破王匡军,几乎将其全歼。王匡狼狈逃回,袁绍无奈,只得派他到泰山老家重新募兵。韩浩的舅舅、河阴令杜阳被董卓军生擒,董卓想要以此迫使韩浩投降,韩浩坚定地拒绝。袁术听说此事,便表韩浩为骑都尉,将他从袁绍处拉拢过来。由此,袁术与袁绍两兄弟的关系更趋恶化。

    因为战事升级,军费紧张,董卓一方面命吕布等人发掘陵墓,抢夺民财,另一方面又取消了秦朝和两汉沿用4百余年的五铢钱,改铸小钱,以便节约用铜量。即便这样,国库中的铜仍然不足,董卓又将洛阳及长安的铜人、铜钟、铜马等大件青铜器全部熔化,用以铸钱。这样一来,市场上的货币流通量突然暴增,而商品总量却不断萎缩,导致了严重的通货膨胀,一石谷子可以卖到数万钱,百姓纷纷放弃了金属货币,改而以物易物。

    公元191年二月,董卓见徐荣、公孙度诸将连战连捷,自以为功德盖世,便指示献帝拜他为汉朝历史上空前的要职“上公”太师,比刘虞的太傅更高一级。此前,只有王莽曾按照《周礼》的记载,设立太师、太傅、太保三员“上公”,以太师王舜为百官之首。董卓当了太师,还不满足,又要仿效姜子牙和管仲,称“尚父”。幕僚蔡邕劝他应当耐心,等到消灭东方的敌人之后再加尊号,董卓采纳了这个建议。

    蔡邕似乎很有先见之明,因为董卓虽然已经打败了诸侯的东路军和北路军,但还有南路军需要对付。随着袁术、孙坚的荆州、豫州军投入战场,战局立即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公元191年春,豫州刺史孙坚离开袁术在鲁阳的冬营,与部下颍川太守李竁、副将程普、祖茂、朱治等人率军北上,抵达梁县阳人聚(今河南省汝阳县东北)。董卓闻讯,便派陈郡太守胡轸为大督护,吕布为骑督,华雄为都督,率军经大谷关南下迎战。关于这支部队的规模,《汉末英雄记》说是5千,《三国志·孙破虏讨逆传》则说是数万。以可信度论,《三国志·孙破虏讨逆传》以吹捧孙坚为主旨,而《汉末英雄记》叙事持论似更公允一些。不过,当时孙坚军多达数万,胡轸身为大督护,又辅以吕布、华雄等名将,只带5千兵有些太少,也许是步兵数万,骑兵5千。

    胡轸虽然受董卓信任,但性格急躁,与属下的关系搞得很差。他看到军队纪律很差,便叫嚷要杀军官,吕布听了不喜。按照董卓事先制定的战术计划,他们首先抵达阳人聚西南的广成县,打算从后方包抄孙坚。当时天色已晚,部队都饿着肚子,而吕布等将领坚持要突袭。胡轸无奈,只得连夜进军,结果因为过于疲劳,攻城不下,大溃而还。次日,胡轸军在广成休整完毕后再次攻城,但孙坚已有准备,他们无功而还。而据《三国志·孙破虏讨逆传》记载,孙坚本在鲁阳城东门外,送长史公仇称去豫州调遣军粮,董卓军突然出现,孙坚镇定自若,带着部下徐徐入城,董军不敢攻城。这两件事的情节颇为相似,只是发生地点不同。

    虽然击退了胡轸军的围攻,但孙坚看到敌众较多,阳人聚难以守住,又打算去与应当归自己统帅的原孔伷部下豫州军会师,于是放弃阳人聚东进。董卓早已料到了孙坚的行军路线,于是派徐荣、李蒙的东路军向西南挺进,在梁县东截击孙坚,将他打得大败,生擒颍川太守李竁,用开水活活煮死。孙坚军士卒被俘后,都被用涂有猪油的布裹起来,倒立于地,然后从脚开始,慢慢烧死。孙坚、程普、祖茂、朱治等数十骑溃围而出,徐荣的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孙坚经常戴一种叫“赤罽帻”的红色头巾,十分醒目,此时为了逃跑,便脱下赤罽帻,让祖茂戴上。徐荣的骑兵都去追赶祖茂,孙坚于是得以逃往颍川郡。

    在与公仇称的豫州军会合之后,孙坚军势复振,于是挥师西进,与胡轸军大战于阳人聚,临阵斩杀都督华雄等将,胡轸、吕布等人狼狈逃回洛阳。据《三国志·孙破虏讨逆传》和《江表传》记载,这场空前的胜利令孙坚声名鹊起,许多人因而在袁术面前说他的坏话,也许是董卓指使的。袁术对孙坚产生怀疑,便不给孙坚军粮,孙坚为此专程从阳人聚跑到鲁阳去向袁术解释。袁术明白了实情,感到惭愧,这才重新发给孙坚军粮。这一记载并不合理,更不公正,因为孙坚当时任豫州刺史,有一州的粮草可以调遣,而袁术只有南阳郡,南阳以南都是刘表的地盘,刘表又为董卓截袁术军粮道。更何况,自从孙坚袭杀南阳太守张咨之后,南阳百姓便对孙坚恨之入骨,早就有过冲突,怎肯为他缴纳和运输粮草。孙坚军粮不足是事实,但主要责任绝对不在袁术。

    实际上,当时孙坚能够倚靠的唯一盟友,也只有袁术了。自从袁术因为拥立刘虞之事与袁绍绝交之后,袁绍便恨乌及屋,此时居然乘孙坚与董卓战得难分难解之际,委任曹操的军师周昂为豫州刺史,命他南下去夺孙坚的豫州,全不顾及孙坚讨董卓,也是在为自己报仇。此前,曹操与周昂一起从扬州到河内来,这次很可能也会同行。多数史籍都有意对曹操从公元190年冬到公元191年秋这一年的行动避而不谈,但按照其中比较客观公正的《魏略》记载,在初平年间(公元190~193年),曹操曾经遭到袁术部下的围攻,被迫跑到朋友秦邵家中避难。秦邵自称是曹操,于是被袁术的士兵杀死,而真正的曹操却乘机逃走。后来,曹操为了报恩,收秦邵之子秦真为养子,也就是诸葛亮后来的宿敌曹真。这件事极可能就发生在公元191年,它证明曹操与周昂当时受袁绍指使,一同南下攻豫州,因此与袁术、孙坚和公孙越发生冲突。后来的战局对袁绍军不利,周昂仅能自保,曹操更是全军覆没,自己也几乎被袁术军杀死,所以曹魏的史书对此语焉不详。

    对于袁绍这一丧尽天良的阴谋,孙坚浑然不知,而是继续向洛阳进军。听说胡轸战败,董卓大惊,派李傕去向孙坚求和,又提出两家和亲。孙坚赶走李傕,长驱直入,一举攻陷洛阳南90里的军事要地大谷关。董卓孤注一掷,亲自出马,与孙坚在洛阳城南的几座皇陵间大战,结果又遭惨败,只得退到西北方的渑池,留吕布驻守洛阳。孙坚根本不把吕布这个手下败将放在眼里,迅速向洛阳发动进攻,突入宣阳城门,吕布落荒而逃。董卓见大势已去,便向长安撤退,命董越、段煨、牛辅等部将断后。孙坚高奏凯歌进入残破的洛阳城,扫除宗庙,平整诸陵,又意外地在水井里发现了秦始皇的传国玉玺。随后,他又挥师西进,追击董卓,势如破竹地攻陷函谷关等天险,战胜董卓的后卫部队,推进到渑池。这时,从后方突然传来袁绍派周昂袭取豫州的消息,孙坚且惊且怒,哭着叹息说:“同举义兵,以救社稷。逆贼就要被消灭了,盟友间却作出如此事,我还能和谁同心协力呢?”只得放弃大好战局,向东撤退。董卓于是发起反击,重新占领洛阳,并派中郎将牛辅与河南尹朱儁镇守该地。

    综合各种史籍的记载可知,《三国演义》中有关诸侯联军讨董卓的章节几乎全部不符合史实,尤其是袁绍、孙坚、吕布、刘备、关羽、张飞在此期间的表现。讨伐董卓时,袁绍身在河内,一直没去黄河以南,酸枣诸军对曹操西征的支持不力,跟袁绍完全没有关系。联军之中,真正打败过董卓军的将领只有孙坚,杀死华雄、战胜吕布、攻入洛阳,全都是孙坚的功劳。“关羽温酒斩华雄”、“虎牢关三英战吕布”等情节全属文学创造。吕布当时并未和刘备、关羽、张飞在战场上交手过,东汉时期也根本就没有设虎牢关。刘备、关羽、张飞虽然曾参加过讨董卓联军,却被董卓打败,只好去幽州投奔公孙瓒,公孙瓒看在老同学的情面上,表刘备为别部司马。

    实际上,刘备在公元190~191年之间的行为很值得研究。他本与老师卢植同在洛阳,卢植因为废立之事得罪董卓,辞官去幽州时,刘备不曾同行,后来却与曹操到沛国去募兵。这说明,刘备、关羽、张飞和袁绍、袁术、曹操等人是同时离开洛阳的。当曹操、卫兹、鲍信、鲍韬在已吾县会师时,刘备必定在场。当这些人西征董卓,被徐荣在汴水击败时,刘备、关羽、张飞应当也随军。汴水战役之后,刘备等人跑到河北,但并没有像曹操一样,去河内投奔袁绍,而是到幽州投奔公孙瓒,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当时袁绍和公孙瓒之间的关系还很和睦,二人都与刘岱和亲,而且公孙瓒已经响应袁绍的号召,南下讨董卓了,只是尚未抵达前线。但在一年之后,公孙瓒便与袁绍反目成仇,刘备从此便陷入一种非常动荡的生活,这恐怕是他决定去幽州时始料未及的。

    梦断三国——袁绍篡位阴谋破产记(15)

    第四节兄弟反目——袁绍与袁术的扩张与决裂(公元191年)

    “归谢袁本初,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国士乎?”——贾诩《三国志·荀彧荀攸贾诩传》

    公元191年四月,董卓抵达长安城。他高兴地看到,皇甫嵩在边章、韩遂的压力之下,率领3万精兵来投奔自己。在洛阳时,董卓听说皇甫嵩已经放弃武装,便派人将他逮捕。但在皇甫嵩之子皇甫坚寿的恳求下,董卓宽恕了皇甫嵩,拜他为议郎,又升任御史中丞。董卓进入长安城门时,皇甫嵩带头在其车下跪拜,令董卓万分得意。

    到了长安之后,董卓见孙坚已经撤退,和袁绍麾下的周昂发生激烈冲突,东方联军已经彻底分裂,便又骄横起来。他抛弃了以往重用名士党人的人事政策,大肆封赏亲友,拜弟弟董旻为左将军,侄子董璜为中军校尉,连尚未成年的子、女、孙、侄都封为侯爵、命妇,与梁冀简直如出一辙。在董卓的授意下,献帝又娶董承之女为贵人,称董承为舅。

    董承与汉献帝、董卓两人之间的关系很耐人寻味。按裴松之所说,董承是汉灵帝生母董太后的侄子,所以也是董卓的亲戚。又按裴松之引《献帝起居注》的记载,董卓“外有董旻、承、璜以为鲠毒”。董旻是董卓的弟弟,董璜是董卓的侄子,而董承夹在两者之间,所以肯定是董卓2代以内的直系亲属。如果董承和董璜一样,都是董卓的侄子,那么董卓就是董太后的亲兄弟了。无论怎样,董卓和董太后之间的亲缘关系都很近,绝不止史书上说的“同族”那么简单。

    在获得郿侯的爵位以后,董卓便开始在封地郿县筑造大型坞堡,据说其城墙和长安城一样高。公元191年郿坞完工,董卓在里面屯积了足够吃30年的粮食,说:“事成,我便雄据天下;不成,守此也足以终老此生”,号称“万岁坞”。这类记载肯定有些夸张。首先,以当时的储存条件,粮食在仓库里放30年后恐怕没法再吃;其次,这些粮食足够多少人吃30年,也没有说明。如果只够董卓一个人吃30年,那肯定不能算多。如果足够董卓的10万部下(这是个保守数字)吃30年,以汉代男女老幼平均每人每月至少12石口粮数推算,至少需要4320万石米,合约7000万石(210万吨)粟,总体积达70亿汉升,合约15亿公升或15立方公里。假设郿坞的面积和洛阳城一样大,也就是约95平方公里,如果把这么多粮食铺满全城,将会高达158米,相当于汉代正常城墙高度的十多倍。所以,这样的记载缺乏实际意义。董卓在郿坞疯狂敛财是事实,但现实条件决定了他无法在里面囤积太多粮食,这只是人们出于对董卓的不满和粮价暴涨的愤慨而编造出来的传言。

    与董卓在郿坞享受穷奢极欲的生活同时,袁绍却开始了自己人生中最艰苦、最危险、也最激动人心的阶段。一年以来,他的所有计划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失败:曹操、鲍信、刘备和王匡等将领相继战败,拥立刘虞不成,联盟分崩离析,而敌视自己的袁术和孙坚反而在讨伐董卓的战争中节节胜利,势力迅速膨胀,袁绍自己局促在河内,进退维谷。韩馥不供给足够的军粮,又派都督从事赵浮、程奂率弩兵万人屯驻河阳,名为助袁绍讨董卓,实则处处监视和阻挠。所以,当孙坚攻入洛阳之时,袁绍无法挥师渡河,与其争夺胜利成果和名声。于是,袁绍对董卓、袁术的仇恨,便转移到了孙坚和韩馥身上。

    天无绝人之路。在获得曹操、周昂军的增援之后,袁绍在公元191年初又相继获得了2个好消息:一,倚靠部将虎牙都尉刘勋的努力,张杨和自称南单于的匈奴王子于夫罗投靠袁绍,屯驻在漳水;二,韩馥的大将麴义发动叛变,并且击败了韩馥派来的讨伐军。袁绍与麴义一拍即合,于是将他收为部将。

    作为袁绍麾下最重要的将领,麴义的生平不太清楚,只有他的古怪姓氏可以透露一些信息。麴家本姓鞠,祖居青州平原郡。东汉时,尚书令鞠谭之子鞠閟到西平郡避难,从此定居在凉州,并很快成为当地豪强。凉州百姓为此编了民谣说:“麹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西晋末年,雍州刺史麹允雄据西北,拥立愍帝,后被匈奴主刘聪包围在长安,晋愍帝出降,麹允自杀,西晋灭亡。此后,麹家在西北的势力仍然强大,后魏时,麹嘉自立为高昌王。公元640年,唐太宗派大将侯君集征服高昌,擒高昌王麹智盛。盛唐之后,麹家便逐渐衰落了。麴义“久在凉州”,应当算是凉州人。平原郡虽属青州,但因为地处河北,所以风俗更接近于冀州。因此,麴义也可以算是半个冀州人,跟随韩馥并不奇怪。因为和凉州有关系,所以麴义“晓习羌斗,兵皆骁锐”,其部队比普通的冀州军要精锐得多。

    收编了麴义、张杨、于夫罗三路人马之后,袁绍部队的数量和质量都有了明显的增长,但后勤问题也日益突出,无法再在河内郡长期驻扎,于是准备撤退回勃海郡休整,又打算夺取韩馥的冀州。因为韩馥的部下刘子惠曾劝韩馥起兵讨董卓,袁绍便指使刘岱给刘子惠写信说:“董卓无道,遭到天下人共同讨伐,死在旦夕,已经不足为忧。但在董卓死后,我军应当回师讨韩文节。老韩手握强兵,不肯讨贼,专办坏事,岂能放过?”但这封信落到了韩馥手里,韩馥据此认定刘子惠与袁绍、刘岱等人合谋暗害自己,决定将他处死。别驾从事耿武等人纷纷为刘子惠求情,甚至要求与他同死,韩馥这才饶了刘子惠一命,但还是罚作打扫卫生的奴隶。

    这时,逢纪向袁绍建议说:“将军要办这么大的事,不占据一个州,无以自立。冀州的经济强大,人口众多,土地肥沃,而韩馥只是个庸才。我们可以秘密邀请公孙瓒带兵南下,韩馥听说以后肯定害怕。我们便派辩士给他讲道理,韩馥一定会把冀州让给您。”袁绍大喜,立即给公孙瓒写信,许诺与之瓜分冀州。

    当年夏初,公孙瓒得到袁绍的信,便快速进军,突入冀州北部,明里扬言讨伐董卓,却私下放话要夺取冀州。韩馥闻报,只得挥师北上,在安平郡(今河北省安平县)与公孙瓒军相遇。公孙瓒与数十名善射的马弓手皆乘白马,分为2个小队,布置在全军的两翼,包抄敌军的侧后方,左翼向右射,右翼向左射,来去如飞,所向无前,自号“白马义从”。韩馥的部下多为步兵,在平原上根本不是公孙瓒幽州骑兵的对手,一触即溃。韩馥带着残兵败将逃回邺城,内外交困,无可奈何。

    七月,袁绍听说公孙瓒在安平战胜了韩馥,便派外甥高干和谋士荀谌、张超、郭图到邺城,对韩馥说:“公孙瓒在安平之战后乘胜南下,诸郡纷纷响应。袁车骑现在又引军东进,意向也不清楚。我们都为将军感到担忧啊。”

    韩馥说:“确实如此。请教各位,我现在怎么办才好?”

    荀谌等人说:“您估计,论宽仁亲民,被天下人爱戴,您与袁车骑相比如何?”

    韩馥说:“不如啊。”

    荀谌等人说:“临危决断,智勇过于常人,您与袁车骑相比如何?”

    韩馥说:“不如啊。”

    荀谌等人说:“祖上世代布恩,天下家家都受过恩惠,您与袁车骑相比又如何?”

    韩馥说:“也不如啊。”

    荀谌等人说:“将军您这三样都不如袁车骑,地位却久处其上。袁车骑一世英杰,必定不会甘心长期当将军的下属。他的勃海虽说是个郡,其实不比某些州差。公孙瓒提燕、代骑兵南下,其锋不可当,您自己也领教过了。冀州是天下最富庶的一块宝地,这两位英雄现在都想得到它。如果遭到他们合力围攻,您的危亡将会难以挽回。在这两者之间,袁车骑本是将军的老朋友,现在也是盟友,公孙瓒则非亲非故。现在最好的办法,莫如把冀州牧的官职让给袁车骑,他一定会感激将军,公孙瓒也没法再来争夺了。这样,将军不仅获得了让贤的高名,也获得了泰山一样稳固的安全保障。”

    韩馥本性怯懦,安平之战又把他吓得志丧胆破,觉得荀谌等人的话很有道理,便满口答应下来。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骑都尉沮授听说后,都劝韩馥说:“冀州虽然不算特别富强,但也有百万之众,粮食足够吃十年。袁绍孤立无援,全靠我们供给的粮草才能存活,就像襁褓中的婴儿,一旦断了他的奶水,立即就会饿死,干嘛把全州送给他?”

    这时,赵浮、程奂听说韩馥要把冀州让给袁绍,赶忙从孟津坐船顺流东下,在朝歌清水口追上了东进的袁绍军,在夜间大张旗鼓过袁营,袁绍听了十分担心。二人到了邺城,对韩馥说:“袁本初的人马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粮草了,正在土崩瓦解呢。张杨、于扶罗这些新附的部队又各怀异心,不肯为他卖命,将军何须担忧?请派我等出城迎战,十天之内,为将军消灭他!”

    韩馥回答:“我本是袁氏故吏,全靠袁家的恩惠才有今天,而且我的才能确实不如本初。让贤是古人崇尚的美事啊,各位没有必要执意反对吧?”于是离开刺史府,搬到前中常侍赵忠的宅邸居住,派儿子到黎阳的袁军大营,把冀州牧印绶送给袁绍。

    袁绍得到冀州牧印绶后,立即向邺城进军。魏郡人审配、巨鹿人田丰、河内人朱汉与韩馥有隙,都主动投奔袁绍。沮授、李历等韩馥的千余名属下见袁绍到了,无不争先恐后地出迎,只有耿武和闵纯持刀站在刺史府前,阻拦袁绍的队伍。袁绍命令田丰杀死耿武和闵纯,这才得以进入刺史府。

    一得到冀州,袁绍意欲代汉自立的野心便又膨胀起来。现在他自命侯爵,称孤道寡,委任官职不再称“表”,而是“承制诏拜”,也就是“代表皇帝任命”的意思。韩馥便被这样为“承制诏拜”为杂号的奋威将军,麾下却没有一兵一将,完全丧失了所有权力。韩馥过去的别驾沮授因为得到袁绍的信任,却被任命为更高级别的奋武将军,监护韩馥等诸将。袁绍又以田丰为别驾,审配为治中,朱汉为都官从事,韩馥更是如芒在背,坐卧不宁。不久,朱汉揣测袁绍想要杀掉韩馥,便擅自发兵围韩馥府,打断了韩馥长子的双脚,韩馥逃到楼上。袁绍听说之后,觉得韩馥之死会败坏自己的名声,于是处决了朱汉。但韩馥内心仍然不安,于是找个机会离开袁绍,到陈留郡去投奔张邈。

    随着地位的巩固,袁绍性格中的劣根性也日渐暴露出来。虎牙都尉刘勋最早辅佐袁绍在河北起兵,后来又令张杨归降,颇立功勋,而袁绍此时为了某些未知的原因,将其处死。为了给部队筹措军需,袁绍在冀州大肆压榨世族乡绅,原上谷太守高焉、原甘陵相姚贡等富豪都因捐助钱财不多,被拷打致死。而依附袁绍的审配等家族则作威作福,横行乡里,打击异己,以至于藏匿罪犯,袁绍却视若罔闻。

    不难看出,袁绍取冀州的过程,很大程度上成为后来刘备取益州的蓝本。刘备似袁绍,韩馥似刘璋,逢纪似庞统,马超似公孙瓒,审配似法正,刘巴似沮授。袁绍能得冀州,有外援公孙瓒的一半功劳;刘备能得益州,也有外援马超的一半功劳。刘备入成都之后,对法正言听计从,任其胡作非为,就连诸葛亮也明知不对,而无法阻止,这和袁绍宽容审配一样,是为了奖励支持自己的地方势力。只是袁绍后来继续扩张,极盛时可谓三分天下而有其二,而刘备在得益州之后却少有作为,虽然抢到了汉中盆地,但当地百姓却全部投奔曹魏,关羽又大意失荆州,发展轨迹有所不同。

    平定冀州之后,袁绍便问沮授说:“现今贼臣作乱,朝廷迁移,我袁家历世受宠,志在复兴汉室。但齐桓公没有管夷吾不能成霸主,句践没有范蠡无以存越国。鄙人希望与爱卿戮力同心,共安社稷,应当怎样做呢?”

    沮授回答道:“将军弱冠从政,自幼播名海内。当董卓擅行废立,国家处于危难之时,将军忠义奋发,单骑出奔,董卓恐惧;渡河北上,勃海全郡服从。将军拥一郡士卒,领导冀州人马横行河朔,名重天下。如果您现在举军东向,青州黄巾便可扫平;归来西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师北向,必能生擒公孙瓒;以此震胁戎狄各族,南匈奴和屠各一定会臣服。这样,将军席卷大河之北,包举冀、并、幽、青四州之地,招收当地的英雄勇士,集结百万大军,去长安迎天子回洛阳,以此号令天下,诛讨不肯臣服的诸侯,又有谁敢抵抗呢?几年之内,便可成功,并不困难。”

    袁绍听了,笑道:“这正合吾心。”其实,他何尝想去迎献帝,只是对“席卷大河之北,包举冀、并、幽、青四州之地”,继而南向争天下感兴趣罢了,夺取冀州只是其中的第一步。在此之前,“复兴汉室”的这面大旗还得继续扛上一阵,王莽不是也当过8年“安汉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