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便下到底部的佛耶戈唏嘘一声,少见的停下脚步,站在幽光闪闪中遥想了故国故土故人,却发现那些记忆不知何时早已模糊,唯一鲜明的只有那双明媚灵动的双眸,那里面倒映着一个令他平和欢喜的世界。

    可如今她的眸子却失去光彩,所以他的世界也没了光彩。

    “伊苏尔德,我的爱人…快了,就要快了,再等等我。”

    收起心中万般思绪的佛耶戈迈步向前,在渐渐幻灭的幽光中迎来“咚、咚”的跃动声,他抬起手掌摸向心脏又放下,循着声音的来源步入黑暗渐行渐远。

    时间于这一刻渐渐拉长开来,缓慢而静谧,但再长的路也终有尽头。

    随着“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近,一抹苍白的微弱白光终于驱散黑暗,几步过后苍白越发明显,倒映出一个宽阔的岩洞,洞内奇形怪状的石头环绕成圆,在各种波浪、花纹,符号的交织纵横中组成一座诡异森然的祭坛。

    在祭坛的中心,有四只如海马般的圣兽石像环绕,形成一个散发着圣洁光芒的圆形护罩,在护罩中则是一刻缓缓跳动,微光脉络纵横,鲜红而透明的心脏!

    “终于找到你了…我的心。”

    语气终于有了波动的佛耶戈再次举起手中神悉,与神像对视在一起,在它逐渐增强的灵魂律动中开口道:“生死轮转,变化即是好事…这世上法律、规则,教条虚伪不堪,真意只存在与混沌之中,你说不是吗?”

    任由欲望肆意流淌的佛耶戈借助普朗克这个“生者”的身份规避了死者气息,再与等同于分身的神悉,与蛇母进行了最直接的沟通,向祂阐述了自己对祂的理解。

    这不是臣服,也不是侍奉,却足够有效。

    神悉上涌动的力量就此平息,负责镇压此地的灵魂力量开始流向雕像,沉默着认同了佛耶戈说法。

    片刻之后,散发着苍白微光的祭坛彻底归入黑暗,被四尊圣兽石像封锁的心脏亮起妖异光芒,又一次将祭坛点亮,将普朗克的面容映衬得嗜血狰狞。

    “黑雾…终将满盈。”

    如此宣言的佛耶戈带着普朗克的身体向前,就在他即将触摸那颗血红透明心脏时,神悉突然爆发力量窜出密密麻麻的灵魂触手涌出,并连接了周围祭坛,利用法阵的强大封印能力,构成一个蠕动不休的“虫团”将普朗克的身体封禁在内。

    “破败之王,到此为止。”来自俄洛伊的粗犷声音自众多的灵魂触手内遥遥传来,佛耶戈先是眉头微皱,随后舒展开来。

    自己的确是通过偷袭重创了这位真者的身体,逼得对方不得不在祭司们的掩护下离开,却没想到她反过来将灵魂藏在神像中,等到刚才祭坛上的力量被神像吸收,然后利用祭坛自身一举爆发将自己反过来封印其中,从而达到保护被封印在这里的心脏这一目的。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朕能被你困住的错觉?”

    如此高调宣言的佛耶戈离开普朗克身体,在灰色迷雾的爆发下轻而易举地突破封禁牢笼,触摸了那散发着妖异红光的心脏,刹那间尘封的记忆打开,过往的林林总总一窝蜂似的涌入脑海,散入四肢百骸,令人刻骨铭心。

    第1057章 错的不是我

    同时又让人沉默无言。

    因为这段被“遗忘”的记忆,正是他如何拯救亡妻的过程。

    这种绝不该忘却的记忆,又为何直到如今才被想起,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识到一些意外正在发生的佛耶戈想要收回手掌,可久别重逢的“心脏”却发出强而有力的跳动,引得以往需要竭力才能压制在体内的灰雾暴动开来,再也无法控制。

    于是乎后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无法抗拒的佛耶戈只能徒劳无功的看着记忆将自己带回记忆中的“那一日”。

    那一日海力亚城的天空布满金色光辉,诗歌与音乐随风流淌,知性与优雅,安宁与祥和并存。

    是他一声令下拉开杀戮序幕,将这个过于美好,美得令人嫉妒,向往的城市变得昏天血地。

    诗歌化作哀嚎,音乐成为血泪,知性在无情的杀戮中显得那么无力,优雅更是狼狈的让人发笑,可悲的是这些习惯了安宁与祥和的人,竟连如何反抗都不懂。

    在这种连争斗都遗忘的世外之地大开杀戒,这该是何等的罪孽?

    但是没关系,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迎面而来的记忆将佛耶戈拉近熟悉而陌生的地方,守卫着圣墓的起源之门固然坚不可破,但也经不住被心中满是怨毒的锤石带路。

    于是那条生死交错、花开花落,如四季轮回的娇艳之路敞开,不断花开、花谢,枯萎、重生的夜之花彻底的模糊生与死的界限,让人欣喜若狂。

    可为何他的心会变得沉甸甸,甚至心如刀绞让人喘不过气来?

    记忆固然可以忘却,但身体不会,随心脏回归而复苏的记忆也不会,是以佛耶戈只能“眼睁睁”看着过去的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圣墓深处,在那汪纯白、通透,散发着金色福光,满是生命之息的水池前停下,然后将早失去生命气息,又被冰棺保存了绝美容颜的亡妻慢慢抱出。

    然后将她轻轻地、温柔的放入生命之池中,最后用饱含期待与希望的目光,看着她在福光满溢中被无穷无尽的生命气息所填充。

    即便是在回忆过往,时间也在这一刻凝固,让佛耶戈纠成一团的心稍有平复。

    也许是1分钟,也许是1天,也许是千百年。

    跨越千年之久再一次复苏的记忆拉开最令他绝望,最残忍,最冷酷的一幕——伊苏尔德活了过来,却在金色福光中变成了一具形容枯槁,如怪物般的存在。

    在通透的池水映衬下,她很快发现了这一点,疑惑与迷茫驱使着她看了过来。

    “抱住她啊,你为什么不抱,蠢货!!!”

    喝骂着过往自己的佛耶戈恨不得取而代之,过去的自己却愣在那里,不敢相信复活的亡妻会变成这般可怖模样。

    正是这种迟疑的拒绝,让被毒药折磨至死,死后又被魔法困在冰棺中不得往生的她想起过往种种,明悟为何会发生这种事,以至于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痛苦与愤怒就爆发了。

    放在一旁的利刃,就这么措不及防的刺入心脏。

    手持利刃的伊苏尔德面容狰狞到极致,歇斯底里地控诉着她只想做一个裁缝女工,不想做高高在上的王后;不想他形影不离的陪着自己,以至于国家所累,自己也被万夫所指;不想贵重奢华的礼物一件件送来,那会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等等怨怼。

    佛耶戈从未想过,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妻子,会对自己这般厌恶,以至于视她为一切的自己,彻彻底底失去存在的意义。

    不,错的不是我,是这个该死的世界!

    如果那些杀手不来刺杀自己,伊苏尔德就不会死,她会永远的爱着自己,直到他们双双老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