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陆晓君心里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用左手把刚才那份文件拿起来,眼睛紧紧盯着文件开头的部分,右手轻轻地划过纸张的边缘。

    “工作日志21——2016610晚,周五”?

    这是一份工作日志,是写于今年六月十日的第二十一号工作日志,那么就还应该有其他的工作日志,对吧?而且既然特意标注出来这是一份工作日志,那么推断起来,程路明除了写工作日志,还应该写有其他种类的日志吧——比如说生活日志?

    陆晓君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这份日志应该是在家中写的,而且看样子肯定是通过电脑打印出来的。但在程路明家里并没有找到电脑,宝马车里也没有,而昨天刘警官跟自己交接程路明的个人物品时,同样没有提到电脑的事情。那么程路明的个人电脑在哪里呢?

    应该是在程路明单位的办公室里吧?

    对,一定是这样。

    陆晓君上午去嘉德公司时,并没有到程路明的办公室里去。她决定明天再去一趟嘉德公司,把程路明的办公室整理一下,一定要把程路明的电脑找到带回来。

    这时,另一个念头浮上她的心头。对了,明天早上起来后,她首先要去天坛医院一趟,找林复生医生了解一下程路明生前的病情和心理状态。

    嗯,就这样吧。陆晓君站起身来,重新把程路明家里每一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这才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准备睡觉。

    第八章 医院内外

    二〇一六年八月三日,星期三,上午

    北京,天坛医院附近

    陆晓君睡着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白天实在太累了,加上这两天都没休息好,她夜里睡得很沉。但是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钟,她还是早早地醒来了。

    今天天气好了很多,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射到阳光房的藤椅上。陆晓君爬起身来,走到阳光房,拉开米色的粗纱窗帘。天空浮现出北京近些年难得一见的瓦蓝,在几朵薄薄的白云衬托下,空气显得通透清澈、清新怡人。

    二〇〇二年夏天,程路明陪她第一次来北京。当年的北京,远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和现代化,空气也干净许多。彼时的北京街头,马路比现在要窄得多,行驶的车辆也比现在要少得多。十多年后的今天,宽了几倍的马路却显得拥堵不堪,路上挤满了私人汽车、共享单车、电动自行车和快递三轮车。人们走在马路上,感觉都像是加入了一场战争,一场抢夺行路空间和私人时间的战争。日渐忙碌的生活,逐渐丰盛的饮食,日益宽大的腰围,苍白空泛的心灵——也许这就是快速工业化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后遗症吧。

    陆晓君拿起程路明的手机翻阅了一下,通讯录中有林复生医生的联系电话,微信通讯录中也有林医生的名字。

    她点开程路明和林医生的微信聊天记录,发现历史信息保留得很完整。陆晓君粗略地浏览了一遍,从这些信息中可以看出,程路明和林医生彼此之间很熟悉,并不仅仅是普通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里面既有关于程路明病情和治疗情况的互动,也有彼此工作和生活的交流。这些聊天记录维持了快一年的时间,而且在七月十五日程路明去世当天,两人还在对病情和治疗方案进行沟通。陆晓君从头到尾查看着这些聊天信息,发觉程路明在整个治疗期间,虽然也有情绪的波动,但是却从来没有感觉到他有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和未来失去信心的时候。

    八点钟时,陆晓君给林医生打了一个电话,把自己的情况跟对方简单介绍了一下,并希望能够尽快约他见面,请教一下程路明生前的病情。在电话中,林医生的声音显得温和而平稳,而且听起来很愿意与陆晓君见面。

    林医生跟陆晓君说,他现在马上要去进行晨间例行查房,九点半左右可以忙完。他让陆晓君去天坛医院附近的尘事咖啡厅等他,那里环境比较安静,适合工作之外的交谈。

    陆晓君赶紧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上一身干净的裙装。在离开程路明家之前,她观察了一下客厅与家门口之间的门廊,发现在门廊边紧挨家门口的地板上,铺着一块半平方米左右的蓝灰色地毯。这块地毯,估计是为了有人打开家门从外边走进来时蹭掉鞋底的泥垢之用。陆晓君用放在门廊边上的一把刷子把地毯清理干净,然后从书房的花盆里取来一把干燥的细沙,轻轻地撒在地毯上,形成均匀的薄薄一层。这层细沙,看上去像是落在地毯上的浮尘一样毫不起眼,但是当有人从室外进来时,一定会在地毯上留下脚印。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之后,陆晓君便离开程路明家,去附近的早餐店买了份早点,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往天坛医院驶去。等她坐在尘事咖啡厅二楼一个安静的靠窗座位上时,时间刚刚到了九点钟。

    她把程路明的手机拿出来,打开程路明与林医生微信里的聊天记录,再一次仔细地看了起来。医生这个职业,在大部分人心里,都是很值得尊重却又有些距离感的——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但从国内现实的环境来看,与公立医院的医生建立起私人的感情联系,又是如此的困难和不现实。不过,程路明与林医生的交往似乎突破了这个一般性的规律。他们在微信中的交谈内容,不仅涉及对病情的沟通,还有很多病后心理方面的交流,甚至曾多次涉及人的生命意义的探讨。

    在这些聊天记录里,有一份今年五月份程路明发给林医生的df文件,引起了陆晓君的注意。她打开这篇标题为“生命的意义”的文章,仔细地读了两遍。从微信中聊天记录的上下文来看,这篇文章是程路明给林医生写的一封信。

    生命的意义

    从去年生病至今,有大半年的时间了。震惊、痛苦、怀疑、绝望、希望……个中滋味他人难以体会,种种极端的情绪在心中来回激荡,对身体健康的担忧、对身边亲人的牵绊、对生命价值的怀疑、对幸福生活的希望,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轮流在心中翻腾、纠缠、战斗和妥协。一点切身体会,与林医生您分享。

    在去年生病之前,我总觉得自己拥有整个世界。有自己奋斗十几年积累下来的资源和财富,有自己勤奋学习和总结出来的知识和技能,有自己的母亲陪伴着自己前行,有几次经历过的爱情和自以为悟透的爱情观,有亲身体验的快乐和痛苦……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和深刻,直到知道自己患病的那一刻。

    疾病,改变了我心中原有的种种世界观。曾经有段时间,感觉世界已经在离我远去,将要抛弃我。后来在林医生您的鼓励和疏导之下,我的内心慢慢恢复了平静,快乐和希望不再像飘舞的肥皂泡那样虚幻而易碎,而快乐和痛苦的轮回让我能够穿透生活的表面色彩,去探究更加深远和永恒的生命主旨。

    一个人的生命,不过是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尘埃,是异常渺小和脆弱的沧海一粟而已。爱、欢乐、悲伤、自信、消沉……每个人的种种情绪,不过是小小尘埃上面的一丝涟漪、一个褶皱,微风吹来就云飞雾散。

    既然如此,我们该如何看待自己,以及自己生命的价值,才能够让生命之花盛开得更加丰盈和坚实?

    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认为,必要的物质享乐是合理的。他说:“一生没有宴饮,就像一条长路没有旅店一样。”

    但是,德谟克利特又认为,幸福和快乐不是纯粹的感性享乐和物质刺激,无约束的物质欲望,是暗淡而粗糙的原子刺激的结果,虽然有时是必需的,但往往又是带来与人的幸福的愿望相反的后果。为避免这种后果,首先要节制欲望。他说:“节制使快乐增加并使享受变得更加强烈。”其次,他主张生活的目的是灵魂的安宁,人要想办法找到心灵的安适和宁静。他认为这种安宁,和某些人追求的表层快乐并不是一回事——由于有了这种安宁,灵魂才能平静安泰地生活着,不为任何迷信、恐惧或其他情感所困扰。

    希勒尼学派却持有与之截然相反的看法。这个学派的基本哲学主张是感觉主义。其创始人希勒尼认为,人生的目的是寻找快乐,故被称为“唯思乐派”。其所说的快乐包括肉体快乐和精神快乐。他们认为,最重要的快乐是身体的快乐,和直接的当下的快乐。但我感觉快乐不是无节制的,人们应当成为快乐的主宰而不能让快乐主宰人,不然可能会反得痛苦。

    十五六世纪被称作欧洲的文艺复兴时期。此时哲学的研究对象从面向神,转变为面向人和自然。在批判神学的斗争中,以人和自然为中心的人文主义、自然哲学思潮蓬勃兴起。

    人文主义的基本精神是抬高人的地位,贬抑神的地位。他们称颂人的价值尊严,反对盲目信仰。享受现实的幸福,追求肉体的快乐,满足尘世的生活,是人文主义者所了解的人之本性的重要内容。

    彼特拉克大声疾呼——“我不想变成上帝,或者居住在永恒中,或者把天地抱在怀抱里,属于人的那种光荣对我就足够了。这是我所追求的一切,我自己是凡人,我只要求凡人的幸福。”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方面,就是所谓性爱。薄伽丘说:“在所有的自然的力量中,爱情的力量是最不受约束和阻拦的。”

    自从进入现代社会,随着科技革命的不断兴起,世界上的物质财富,也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增加。逐渐地,人们更多地将眼光放在财富的积累,以及现实的物质享乐上,却忽视了对生命意义的追寻与探索。也许这就是所谓人的异化吧。现代的人,正在逐渐失去所谓万物灵长的地位,并沦为物质和金钱的奴隶;而他们失去的东西,并不是以金钱和财富所能够衡量的。

    以我个人的成长经历而言,我曾在大学和研究生阶段感受过纯粹的快乐。那种快乐的来源有两个,对未来的期待和单纯美好的初恋。这两种来源都萌生于自我的本能,没有任何尘世俗物的沾染和玷污,想来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刻了。但好景不长,等我毕业准备工作时,这两种来源打起架来了。对未来的期待,促使我来到北京寻找更好的职业机会;而我心心相印、彼此依恋的初恋情人,却希望我陪她留在济南工作生活。锥心的痛苦!从我的角度看,明明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两种幸福要素,却偏偏彼此不能相向而行。无尽的失落!工作后的几年时间里,我都几乎很难走出这种情感的创伤。

    后来,我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和工作技能的提升上,这使得我的事业比同龄人更早地有了突破,我早早地成为团队leader,并随之成为一个咨询机构的总负责人。随后的两段感情,一次以和前妻的离婚为终结,一次正在接受此次重病的折磨和考验。

    对我来说,似乎上述哲人提到的物质享受和爱情快乐,都没有真正同时得到过。一次是期望的职业追求和倔强初恋在打架,一次是两个同样重视职业追求的灵魂在格斗,还有一次是职业有所成就之后的爱情,被自己的病痛所折磨。

    这个世界上,有真正幸福、完满的人生吗?

    林医生,这段时间以来,跟您交流很多,很有知己之感。您也对我谈到您的生活经历和心路历程,很感谢您对我的鼓励和帮助,我很重视和在意您的友谊和观点,期待下次与您见面时,聆听您的见解!

    ---程路明

    ---20165

    陆晓君静静地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一股压抑不住的苦涩味道,从口中慢慢地往食道延伸,最后感觉到胃在隐隐作痛。

    胃疼是她的老毛病了,尤其在她感觉压力过大或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这个小小的器官总会出来提醒她,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每个人应对压力的身体表现各不相同,有的人是偏头疼,有的人是嗓子发炎,而陆晓君每次都是胃部疼痛。她记得很清楚,自己人生第一次感觉到胃部不适,就是在大学毕业跟程路明闹分手的时候。那次持续了很多天的撕心裂肺的疼痛,真是让她毕生难忘,而且从此以后时不时的胃疼,总会提醒她回忆起大学四年初恋时的种种。

    她明白,现在这突发的胃部疼痛,是因为程路明信中的几句话——“我曾在大学和研究生阶段感受过纯粹的快乐。那种快乐的来源有两个,对未来的期待和单纯美好的初恋。这两种来源都萌生于自我的本能,没有任何尘世俗物的沾染和玷污,想来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刻了。但好景不长,等我毕业准备工作时,这两种来源打起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