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烦恼之余,陆晓君走到房中南侧的阳光房。她把窗子打开,上半身趴在窗口的护栏上,往楼下看去。天已经黑了,小区南边的白杨林笼罩在四周楼房的阴影里,显得有些幽静阴暗,只有树林里小径上的路灯,闪烁着昏黄而微弱的光芒。白杨林西边的茶餐厅和咖啡厅倒是灯火通明,已经开始营业了,看上去生意很不错,进出的顾客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陆晓君的目光从茶餐厅那里收回来,又回到了白杨林的方向。粗大的白杨树树冠高大、枝叶茂盛,林中小径蜿蜒曲折,散落的长椅上坐着三两个乘凉的老人,手中还摇着扇子。

    陆晓君心中忽然一动,她把阳光房的灯都打开来,拉上窗帘,然后穿好衣服走出家门。她到了一楼,又穿过小区南门走进了白杨树林。

    她走到树林里最西边的长椅边,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了下来。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位身穿黑色长裙的女人,她扎着长长的马尾辫,手拿一个亮着屏幕的手机,低头在看着什么。

    陆晓君靠在椅背上,抬起头来,眼睛搜索着阳光花园小区里程路明家的房子。她一幢楼一幢楼地数过来,找到了位于六号楼三单元十五层的一五〇二房间。没错,阳光房里的灯都亮着,这就是程路明的家。

    窗帘虽然都拉上了,但是阳光房中明亮的灯光,透过米色的窗帘仍然显得非常温暖。陆晓君一直抬着头,眼睛定定地盯着那宽大的落地窗。根据程路明日志中所写的内容,他经常会与静雯坐在这里,像她现在一样,抬头看着家中的灯光。

    陆晓君闭上眼睛,想象着程路明的样子,回忆着他在日志中所说的话——“静雯,我们相识相恋后,我曾经给你讲过我与晓君的故事,带你看过十几年前我在白杨树上留下的图案,你也为我和晓君当年没有结局的初恋爱情而惋惜。我和你曾在那么多个夜晚,一次次地徜徉在白杨树林,我们依偎着坐在树林里最西边的长椅上,抬起头数着阳光花园小区里高高的楼层,找到属于我们的房子后,看着房间阳台上的灯光照在窗帘上。窗帘上的太阳花图案,在夜空中显得分外清晰……”

    太阳花图案?

    陆晓君猛地睁开眼睛,眼神瞬间变得明亮而凌厉起来。程路明家的窗帘上面,是一片浅浅的格子图形,根本没有什么太阳花图案。这是怎么回事?

    是自己找错了房间吗?她又根据阳光花园小区里楼群的方向、不同单元的分布和楼层层数重新确定了一下程路明家的位置。没错,刚才自己仔细观察的那个房间,就是程路明家的房子。可是,为什么窗帘上边没有太阳花图案呢?是程路明生前换过窗帘吗?

    陆晓君站起身来,往四周看了看。树林中消暑的人们大多已经散去,对面长椅上的女人也不见了。她慢慢地挪着脚步,踱向林中最高大的那棵白杨树,程路明十几年前刻下的“丘比特之箭”图案就在自己眼前。她踮起脚尖,伸出右手去抚摸随树木长高而变宽的刻痕,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她的双眼。这片阴暗的树林,死一般的寂静。

    几分钟以后,陆晓君感觉到胸口如覆巨石,几乎透不过气来。她把右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树干上。她现在只想离开这片树林,她真的受不了心中这种孤独的感觉——就好似被扔在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沙漠,放眼望去渺无人烟,毫无生机和希望。

    陆晓君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往程路明家的窗口看了最后一眼,准备迈步逃离这个伤心之地。

    这时,程路明隔壁邻居家的灯光亮了起来。陆晓君一下子呆住了,迈出去的右脚停在半空——隔壁邻居家的窗帘,在刚刚亮起来的灯光照射之下,赫然显现出清晰的太阳花图案……

    第十一章 s的心声

    二〇一六年八月三日,星期三,晚上

    北京,阳光花园小区

    陆晓君看到程路明邻居家窗帘上的太阳花图案,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按照程路明日志中所述,他原来经常与静雯一起,在傍晚时分坐在白杨树林里的长椅上,抬起头看着自己家里的太阳花图案,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可是现在,陆晓君看到的印有太阳花图案的窗帘,却挂在他邻居家的窗口。

    难道是程路明以前看错了,把邻居家的窗帘当成自己家的了?这不可能啊,凭着他认真细致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找错自己家的窗户。更何况他是和静雯两个人在一起,更没有任何可能同时把自己家的窗帘认错了,对吧?

    陆晓君急匆匆地又给保洁郑阿姨拨了一个电话,问了一下程路明家里窗帘的情况。据郑阿姨介绍,程路明家的窗帘最近几年并没有更换过,而且窗帘上也从来没有太阳花的图案。

    挂掉电话以后,陆晓君陷入了沉思。

    表面上看起来如此荒唐的一件事情,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发生了。程路明邻居家的灯光仍然亮着,那硕大的太阳花图案仿佛眨着眼睛,向陆晓君绽露出顽皮而神秘的微笑。

    时间老人的脚步,在静静地走个不停,从不停歇。陆晓君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她看了一下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陆晓君走进阳光树一楼的茶餐厅,点了个炒饭。她也没啥胃口,随便吃了几口饭便走出茶餐厅,回到了阳光花园小区。

    陆晓君信步走到小区中央的喷泉广场旁边。喷泉还没有关闭,水柱从六个均匀分布的出水口高高地喷起,随风四溅的水花和水柱落地的哗哗声,吸引了几个孩子在四周嬉水打闹。

    陆晓君轻轻叹了口气,在广场旁边找了条长椅坐下。从她坐火车来到北京,已经过去了三天。在这三天里,她东奔西走、四处求索,与程路明生前的同事、朋友和相关人员多方交流,运用各种推理和分析方法,殚精竭虑地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假设,然后去收集各种各样的证据,并对这些假设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推敲和重设,但最终好像还是走进了一条看不见出口的死胡同。

    现在,她就坐在程路明生前生活的地方——他经历了各种快乐、悲伤、成功与挫折的地方。她不相信,不相信程路明会放弃生活的希望,扔下尘世间的一切牵挂独自飘然离去;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找不到程路明去世的真相,而任凭他就此杳无声息、不明不白地被这个世界所抛弃。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她既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魔法师,也不是一个具有超能力的都市英雄。她甚至都算不上是一位有丰富侦查经验的警察或侦探,而只不过是一个中型城市基层法院的普通法官罢了。甚至在今天上午,当那辆黑色的雪佛兰向她全速冲过来的时候,她也没有任何快速反应的经验和能力当场就把那个司机抓住,第一时间获知他的动机和身份。

    除此之外,程路明日志里提到的太阳花图案,并没有出现在自家的窗帘上;静雯经常在附近出现,但在程路明家里却找不到她的任何印迹;程路明被证实因为喝了掺有安眠药的咖啡而死,但在他家里却找不到研磨安眠药的器具……所有这些事实碎片,单独看起来似乎都非常荒诞,但互相之间却又有着似有若无的联系。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困惑不已。

    那么——

    她尽力了吗?

    是的!

    她死心了吗?

    还没有!

    她是谁?她可是程路明十几年前至爱的路豆豆——用程路明的话说,一枚纯洁可爱、安静倔强的豆子。陆晓君相信自己的内心,相信自己深爱的男人。她更相信,纵使眼前迷雾重重,但在迷雾不远处的地方,若隐若现地就有真相的影子在向她招手。

    陆晓君用右手狠狠地握着长椅的扶手,在心里对自己呐喊:“路豆豆,坚持下去,加油!”

    寂寞和孤独,既能造就希望和刻骨铭心的爱,也能带来绝望与痛彻心扉的恨。她决不允许眼下的寂寞孤独,如此轻易地把自己打败;希望和爱的火苗,仍然在她心中酝酿升腾。

    深爱的男人去世所带来的痛苦,以及对迷案背后真相求索的决心,驱使她坚定地站起身来,慢慢地往程路明家中走去。陆晓君用力地摇了摇头,甩了一下双手,把自己映在路灯下孤独的身影,抛到了背后的黑暗之中。

    回到程路明家之后,陆晓君去浴室冲了个凉水澡,换上了一身家居服,夏日酷暑和连日奔波带来的疲乏与沮丧,顿时一扫而光。

    她走到客厅南侧的阳光房里,在躺椅上半躺下来,拿起了昨天晚上自己看过的那本影集,又翻看起来。在把影集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之后,陆晓君实在找不到更多有启发性的线索了。于是她把影集放在躺椅边的圆桌上,又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圆桌上下两层摆放着的各种物品。

    圆桌上层的桌面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杂志架,架子上的几本汽车和旅游杂志已经显得比较破旧。下层则放置着一个圆形笔筒,笔筒旁边就是原来放影集的格子。因为靠近窗边有些背光的关系,圆桌下层的格子里,显得有些光线不足。

    陆晓君把圆桌稍稍向自己的方向转了一下,这样格子里看上去就明亮了许多。在格子的底部,好像还平放着一张类似于贺卡一样的东西。她从躺椅上坐直身体,轻轻地把它抽了出来。这果然是一张纪念贺卡,贺卡的封面上印有大海和棕榈树的图案,好看极了。

    陆晓君把贺卡打开来看了一眼,不由得完全惊呆了。

    贺卡里是一个漂亮女人的半身照片。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身穿一件白色的圆领无袖裙装,双手捧着一束美丽的玫瑰花,脸上堆满了幸福甜美的笑容,流露出女性经过时间沉淀后的高贵大气与独立之美。

    照片里的女人略施粉黛,长相和气质都堪称完美。从脸型和五官来看,高挑的鼻梁、微翘的鼻头,大而深邃的眼睛、修长美好的眉型,加上饱满的额头、瘦削的脸蛋和干净的下颌线,面相属于秀外慧中的那种类型;而从气质与个性来看,微笑着的脸庞上一双酒窝若隐若现,加上她落落大方、温文尔雅的神态,使得整个人既有一种清新的阳光知性之美,又自带一派古典美人的天然温柔气质。

    陆晓君仔细地观察着照片,女人纤细修长的双臂半弯,捧着玫瑰花的双手优雅脱俗;手指白皙细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左手无名指上佩戴着自己熟悉的那枚钻戒,在照相机的灯光照射之下,钻戒显得更加璀璨夺目。

    正如昨天陆晓君在新光天地电脑里看到的照片,女人手上的两个特征异常显眼——其中一个是这个女人的无名指很长,远远超过其食指的长度;另外一个是在左手的小手指外侧下方,有一颗细小的黑痣,与手上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