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完饭后,又交流了一会儿程路明生前的经历和故事,不知不觉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两个小时。

    这时,刘警官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马上接通了电话。电话是专案组的一个同事打来的,陆晓君在旁边听着刘警官跟对方的通话,基本上明白了两人交流的内容——李树涛的基本情况已经调查清楚了,他与程路明并不相识,当晚两人也没有任何的交集;而且,根据前去调查的同事所反馈的信息来看,当晚李树涛买了咖啡之后,马上就开车离开了,载着他的女朋友去参加了一个朋友聚会——这一点,已经得到其女友和参加聚会的另外三位朋友的证实。

    好吧,今天中午的努力和期待算是泡汤了。既然李树涛有如此确凿的不在场证明,那么程路明之死应该与他是没有关系的了。

    陆晓君不由得感到有些失望,她的脸色黯淡了下来。

    刘警官通完电话后,看了看陆晓君的脸色,便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思。他微笑着鼓励晓君说:“陆法官,我猜你已经了解到我同事在电话里所说的意思,我就不再跟你重复解释了。不过呢,你也不用太过沮丧,我觉得咱们中午做的调查,也并没有完全白费工夫。我记得云咖啡的店长给咱们的那张销售记录单,你当时收起来放到包里了。你把那张单子拿出来,咱们再研究一下其他几份销售记录,咋样?”

    陆晓君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对呀,既然这条看起来最像程路明购买咖啡的销售记录,经过调查已经排除了与案情相关的可能性,那么也许其他看起来不大可能的销售记录,反而会有更大的嫌疑呢。

    陆晓君把那张销售记录单从包里拿了出来,铺开放在桌面上,两人坐到餐桌的同一侧,对着这几条购买记录,重新仔细地研究了起来。

    云咖啡光华路店7月15日21:00~21:30销售记录单

    21:01 卡布奇诺(热) 1份 3800元 微信支付非会员

    21:04 红茶(热) 2份 5400元 支付宝支付 非会员

    21:08 特调混合橙汁1份 三明治1份 共6800元微信支付 会员

    21:13 美式(热) 1份(外) 3800元 信用卡支付 非会员

    21:16 美式(热)1份 蜂蜜柚子茶(热)1份 共7400元 现金支付 非会员

    21:23 特调混合橙汁1份 红茶(热)1份 共6500元 微信支付 会员

    21:28 三明治1份(外) 3000元 现金支付 非会员

    刘警官对着纸条上的七条记录,一条一条地用右手食指尖划过。几分钟后,他对陆晓君说:“你看这七条记录中,最后一条应该可以排除,因为程先生是当晚九点二十八分进入自己家单元大门的,他不可能在同一时间还在购买咖啡。再去掉李树涛这条记录之后,剩下的只有五条记录了。这五条记录里边,有四条是用手机进行支付的,不管是微信支付还是支付宝支付,我们都可以让刚才打电话来的同事去帮助调查与核实。除此之外,只有剩下的九点十六分这一条,是需要咱们自己想办法,去展开进一步调查的,对吗?”

    陆晓君听了刘警官严密的分析,不由得连连点头,心中甚感佩服。看来眼前的这位警官,并不是一个平庸之辈。程路明去世的案发现场,从犯罪学的严格意义来讲,那是一个真正的“密室杀人案件”。这个案件表面上看起来完备的证据链,也许让刘警官和专案组误判了,但是陆晓君今天通过和刘警官的密切协作,发现他绝对不是个不学无术的笨蛋,而是一位思维缜密、经验丰富的刑侦专家。

    换言之,陆晓君从一开始听到程路明去世的消息时,就完全不相信程路明会因自杀而身亡;她之所以有如此本能的直觉,是她对程路明的性格太过了解的缘故。而正是这种来自心理上的坚定判断,才让陆晓君如此坚持地追查下来。客观地说,如果没有事先对程路明个性的深入了解,她是否能够这样高效而准确地找到案件的关键证据,陆晓君自己心里也没有把握。

    不过,反过来说,这也正说明了心理分析在刑事案件里的重要应用价值,对吧?

    对了,刚才提到的密室杀人案件,其实陆晓君对这个问题是很有研究的。虽然她在现实中并没有太多参与刑事案件一线侦破的经历,但她在原来读研究生时的教材中曾经接触过这个概念,并且由于很喜欢其中的推理趣味,她还曾经找来很多推理大师所写的密室推理小说仔细研读。

    在这些推理小说中,她尤其喜欢“密室之王”约翰·迪克森·卡尔所写的推理小说。卡尔是“密室杀人”类型推理小说的绝顶高手,二十世纪推理文学黄金时期的“三巨头”之一。陆晓君记得卡尔在其推理名著《三口棺材》中,借主人公基甸·菲尔博士之口,发表了一段堪称精辟、深刻的密室手法解密文稿。在这篇解密文稿中,基甸·菲尔博士列出了很多种类型的密室杀人案件,好像其中就有这么一类——“这是谋杀,凶手虽是在房间外面下手的,不过命案看起来却像是在房间里犯下的”。

    陆晓君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谁会想到小说中描述的不可能犯罪场景,会出现在身边的现实生活中呢,而且受害者还是自己最爱的男人!

    陆晓君的心里正在感慨之时,刘警官已经拿起电话联系信息调查部门的同事了。刘警官把刚才与陆晓君讨论的结果简要地跟对方说了一遍,然后让那位同事马上到公安局大门口等他,准备跟他一起去云咖啡,调查七月十五日当晚购买咖啡的几位客人的相关信息。

    刘警官挂掉电话后,转身对陆晓君说:“我和同事现在再去一趟云咖啡,把当晚那几位客人的手机支付账户调出来,以尽快去核实他们的身份及与程先生的关系。另外呢,我还想对七月十五日当晚咖啡厅值班的其他服务人员,再进一步做个细致的询问,看看他们有没有可能记得当时这几位客人的一些情况。陆法官,这几天你为了程先生的案件做了这么多的工作,一定没有休息好。现在你看起来已经很累了,我建议你跟我们一起回阳光花园小区,但我和同事两个人去云咖啡就行了。我估计等我们拿到几个客人的手机支付账户之后,即使马上去调查他们的个人情况,最少也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你先回程先生家中休息一下,怎么样?”

    陆晓君感激地冲刘警官点了点头,两人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物品,便坐电梯下楼了。刘警官把越野车从地库里开出来,在大门口接上等候着的同事,然后向阳光花园小区快速地赶去。那位同事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穿着白色的半袖衬衣和黑色的长裤,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一点都不像是人们心目中警察的样子,倒像是一名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三人赶到阳光花园小区北门之后,刘警官把车停好,然后向陆晓君轻轻摆了下手,就与那位年轻同事一起匆匆忙忙地奔向云咖啡去了。

    陆晓君一个人从小区北门走进去,慢慢地走回了程路明家所在的六号楼三单元门口。她站在单元门口,脑中想象着七月十五日当晚九点二十八分到凌晨之间,从这里进出三单元的二十二个人的样子。他们真的如专案组的案卷材料所写,都是些与程路明无关的人吗?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么害死程路明的那个人,究竟是在何时动手,把安眠药放进他的咖啡里的呢?程路明是在外面喝了掺有安眠药的咖啡之后回家的,还是说他拿着别人放了安眠药的咖啡先回到家中,然后在家里喝下咖啡的呢?

    想到这里,陆晓君不由得心里一动。她感觉刚才自己设想的这两种可能,似乎在推理的路径和细节上,存在着一些细微的区别。

    陆晓君回到程路明家中,先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打开喝了几口。情绪稍微放松下来之后,她感到脑中昏昏沉沉的。这几天确实太累了,再加上精神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一阵难以抗拒的倦意向她袭来。

    陆晓君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陆晓君一直在忙着赶路,因为她恍惚中似乎看到了程路明的背影。那背影离她很近,她甚至闻到了程路明身上熟悉的味道。她一直在拼命地追,她不想再失去他了,但她却一直追不上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掉落,滑过她的脸颊,她没法擦干,也没法停止哭泣。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她好像已经绝望了,才突然发现程路明是骑着一辆自行车的。那是大学里两人恋爱时程路明经常骑的一辆二八自行车,而自己坐在自行车的后座,她的屁股底下垫着一块程路明用他的枕巾做成的薄垫——那是程路明担心她受凉而特意准备的。陆晓君不由得破涕为笑,紧紧地搂住程路明的腰,一刻也不愿意松开。

    两人就这样骑了很远,突然前面路边跑出了一条黑狗,冲他俩拼命狂吠。程路明急忙挥舞起左手去赶那条狗,同时用扶着车把的右手按响了车铃——丁零零,丁零零……

    丁零零,丁零零!陆晓君猛地从梦中醒来,抬起头看了一下,原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个不停。

    陆晓君急忙坐起身来,接通了电话。

    是刘警官的电话。他告诉陆晓君,那四个购买咖啡或其他茶饮的客人都已经调查清楚了。他们几个都不认识程路明,而且四人在消费结束之后的行踪也均已查明,都与程路明没有任何交集。刘警官随后跟她说,那么只有最后剩下的那笔消费有可能存在问题了。

    在刘警官准备挂掉电话之前,陆晓君的身体突然激灵了一下。

    她急忙对着手机说:“刘警官,先别挂电话,您现在还在公安局吗?您在单位等一下,我马上赶过来。还要麻烦您找出你们从小区物业那里所收集的当晚进出单元门口的视频文件,好吗?非常感谢!”

    刘警官答应了陆晓君的请求,然后挂断了电话。

    陆晓君看了一眼手机的屏幕,现在已经快到傍晚六点钟了。她急忙站起身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挎着她的皮包,匆匆忙忙地离开程路明的家。

    她在路边坐上一辆出租车,很快就赶到了公安局大门口。她把刘警官中午给自己准备的临时工作证递给门口站岗的警卫看了一下,便获得许可进入了公安局大院。

    陆晓君坐电梯来到主楼六层,出了电梯后,她快步走向被当作临时办公室的会议室。刘警官已经在会议室等着她,桌子上放着两个装在透明档案盒里的光盘,档案盒的封面上写有档案的序号和标记,看来这就是陆晓君刚才在电话中跟刘警官提到的存档视频了。

    刘警官一见到她,马上迫不及待地给她讲述了交管局刚刚发过来的雪佛兰轿车调查结果。据交管局的相关负责人说,他们调用了尘事咖啡厅附近道路上所有的监控摄像头,确认昨天上午八点半到九点之间有一辆老款黑色雪佛兰轿车曾出现在监控视频中。雪佛兰一直跟在一辆出租车后边,接近九点钟时,那辆出租车在尘事咖啡厅旁边的马路拐角停下来,车上走下来一位女士——刘警官已经通过交管局发过来的视频截图,亲自证实了这位女士就是陆晓君本人;而尾随其后的雪佛兰轿车,则从马路上拐到了尘事咖啡厅所在的胡同里。八十多分钟之后,可以在视频中看到陆晓君从胡同里出来,拐到了上面所提到的马路上,然后雪佛兰轿车很快也就尾随而至,但监控视频中并没有拍到雪佛兰轿车冲撞陆晓君的镜头,可能是摄像头距离冲撞现场较远的缘故。另外,从胡同里出来的雪佛兰轿车前后都没有悬挂车牌,但是之前它在跟踪陆晓君所乘的出租车时是挂着车牌的,这也证实了之前晓君对车牌和螺丝钉的推断。交管局的相关人员已经追查过雪佛兰轿车上的车牌号了,但却发现这是一辆套牌车,因为原来悬挂该车牌号的正牌雪佛兰轿车已经被废弃在其车主家旁边的胡同里——不久前正牌雪佛兰轿车被发现的时候,车主说它的四个轮胎早在一年前就已经被拆掉了,车身被当成仓库装满了废旧电器。

    这么说来,这条线索就这样完全断掉了。陆晓君原来想通过查找雪佛兰轿车的司机来帮助案件侦破的计划,也不可能实现了。

    陆晓君和刘警官面面相觑,两人不由得感觉到一丝寒意从后背慢慢升起。从雪佛兰撞人事件被精心安排的事实来看,程路明这个案子的复杂性远超大家原来的认知。幕后凶手可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物,他一定是一个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的犯罪高手。

    随着这个狡猾、残忍的凶手逐渐浮出水面,刘警官更加确信陆晓君所提出的程路明死于他杀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个假设,但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程路明遇害时被伪装成那么逼真的自杀现场,这该是需要多么周密的策划和精心的设计才能够包装出来的密室杀人案件啊!

    陆晓君此时也顾不上想太多了,她还有一件重要的工作。她迫不及待地把桌上的一个光盘拿出来,放到桌上那台黑色笔记本电脑的光驱里,然后打开了光盘中的视频文件。

    刘警官也走过来,坐到陆晓君的身旁,两人一起盯着电脑看了起来。

    这张光盘里面的内容,是从七月十五日晚上九点半到半夜零点钟这段时间里,由位于程路明家三单元门外的红外摄像头所拍下来的监控视频。

    陆晓君滑动着鼠标让视频往前快进播放,只有当有人出现在镜头里时才放慢到正常速度仔细观察。只不过用了十多分钟,她就把这张光盘看完了。里边出现的二十多个人她都仔细地辨认过,但她既不认识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也没有感觉到他们有任何可疑之处。

    陆晓君看完之后颇感烦恼,她转头看了刘警官一眼,眼光中尽是失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