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看来,这位神秘人是一个非常聪明而且极度谨慎的人。要想找到他,恐怕短时间内绝非易事。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半。吴处长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便安排专案组各位成员第二天分头去探访程路明生前身边的熟人,然后就让大家各自回家休息去了。

    刘警官驾车把陆晓君送回阳光花园小区。在回去的路上,刘警官非常兴奋地跟她交流着案情的进展,并问她对于那个神秘人是否有怀疑的对象。陆晓君一路上都在犹豫着,不知道是否应该把叶静雯这个人的存在,以及她跟程路明的关系都告诉刘警官。但直到在阳光花园小区下车的时候,她也没有说出口。

    陆晓君到家后,先是观察了一下门口的地毯,发现地毯上的细沙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保持着今天上午她看到的凌乱状态。陆晓君把门关好,并且特意从里面把门反锁上。她简单洗漱之后,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今天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她需要好好地消化一番。

    陆晓君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出今天在审讯李晓明时所做的记录,仔细地推敲着关于神秘人的那一部分。

    这个神秘人会是谁呢?既然这个人这么了解程路明的情况,他一定与程路明有密切的联系。晚上在公安局指挥中心所看到的神秘人发给李晓明的那些短信中,既涉及程路明的病情发展,又多次提起程路明的生活起居和工作细节;而且,他为李晓明设计的谋杀计划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这说明此人是个极其聪明的人。陆晓君把程路明身边自己知晓的人逐一揣摩了一遍,不禁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他”,真的会是叶静雯吗?

    叶静雯是个聪明人,但她会这么邪恶、阴险吗?而且,还是那个根本的问题——如果神秘人真的是她,那她害死程路明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神秘人不是叶静雯,那又会是谁呢?其他人还有谁会跟程路明之间存有如此大的矛盾或仇恨,以致竟然会残忍地把他害死呢?至于前天那个雪佛兰司机,陆晓君确定那是个壮实的短发男人,绝对不会是李晓明。如果他是神秘人,可是陆晓君却不认识他,他在程路明的影集和电子相册中都没有出现过,这也就意味着他跟程路明并不熟悉,那他是从哪里了解到程路明的种种工作习惯和生活细节的呢?如果他不是神秘人,那他跟神秘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陆晓君在沙发上躺下,任由她的大脑放马驰骋,把这几天所收集到的各种信息像放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变幻、交织和碰撞,直到最后她逐渐进入一种似梦似醒的忘我状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晓君突然翻身从沙发上坐起来,她穿上拖鞋来到储物间,从橱柜中找出一把卷尺。她来到客厅和家门之间的门廊处,用卷尺分别测量了地毯的长和宽、几个脚印之间的距离,以及那几条压痕的长度和彼此间的距离。接下来,她把卷尺打开铺在地面上,放在这些脚印和压痕的旁边作为参照物,然后用手机把地毯、脚印和压痕全都仔细地拍了照片。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陆晓君把测量的数据都写到笔记本上,并做了一些数学计算。算完之后,她把笔记本放下,然后再次来到门廊。她从门廊开始,静悄悄地检查着四周的墙壁和地板,然后紧贴着墙壁,一点点地向着客厅方向移动,并把客厅的每一个地方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在这其中,陆晓君特别留意客厅里的那些灯具和家用电器及其周边区域。

    当陆晓君把客厅检查完之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陆晓君给刘警官发了几条长长的信息,然后平静地躺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了。

    第十七章 真正的动机

    二〇一六年八月六日,星期六,上午

    北京,阳光花园小区和公安局

    早上六点钟,陆晓君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查询手机。刘警官半小时之前已经回复了一条信息,说他一定会听她的安排行事,让她放心。

    陆晓君洗漱一番,简单地做了牛奶麦片作为早点。吃完早点,时间已经来到差不多七点钟。她又走到几个卧室和书房仔细查看,嗯,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完成了。

    等到快七点半时,陆晓君走出程路明家门,来到对面叶静雯家门口。她按了两次门铃,然后把耳朵贴在门边仔细聆听——仍然没有任何声音,里面静悄悄的。陆晓君把手里拿着的一块湿毛巾往叶静雯家防盗门上的猫眼擦了两下,这样,在几分钟之内即使门内有人往外窥视,也不会看清外边的景象。

    这时候,电梯间传来了“叮”的一声,有人坐电梯上来了。陆晓君向电梯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是刘警官和专案组的另外一位陈警官走了过来,今天两位都身穿便服。这位陈警官,就是昨天去李晓明老家实施抓捕任务的刑警之一。从他那高高的个头、健壮的身材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肯定是一位经过千锤百炼的外勤人员。

    陆晓君带着两位警官悄悄地走进程路明家,随后立即回身把门带上。在门廊里,三人停住脚步,陆晓君静静地指了指地毯和地板上的脚印以及那几条断开的直直的压痕。刘警官弯下腰,半蹲着仔细地查看了这些脚印和压痕,然后站起身来,冲着陆晓君会意地微笑了一下。

    陆晓君带着两位警官,紧贴着客厅的墙壁,走进了北侧的书房。她把书房门关紧,低声地把自己昨天晚上的发现和拟定好的计划从头到尾给两位警官讲了一遍。听完她的讲述,两位警官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向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晓君看到两位警官已经完全理解了她的计划,便分别跟他们用力地握了握手,然后神情镇静地从书桌上拿起一个信封,走出书房来到了客厅。

    陆晓君在沙发上坐下,面对着电视机的方向。她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耳边,大声地说道:

    “喂,您好!是吴处长吧,您现在方便吗?我发现了关于程路明案件的一些新线索,想跟您沟通一下。哦,有时间呀,太好了。是这样的,昨天咱们不是把李晓明从老家带回来了嘛,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证明他就是害死路明的凶手了。但是在昨天的审讯过程中,李晓明说他不是本案的主谋,而是有人在背后用短信指使他,给他提供各种信息、制订犯罪计划。那这个人是谁呢?李晓明当时说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可以肯定这个人是路明身边的熟人。

    “昨天晚上我回到路明家之后,在书房的书柜里发现了路明生前留下的一封信,现在这封信正在我的手上。在这封信里面,路明写到了他在前一段时间发现的一些奇怪现象,我觉得这可能是案件侦破的直接证据。吴处长,既然您现在是在其他案件现场,那我先在电话里跟您简单介绍一下这封信的内容。等什么时候您回到单位,我再过来跟您当面详细交流吧。

    “路明留下的这封信件,基本意思是这样的——他说他这两年谈了一个女朋友,名字叫叶静雯,两个人的关系,在去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但是,到了今年上半年,不知道什么原因,路明发现叶静雯对他的态度冷淡了很多,还把去年路明求婚的戒指还给了他。路明对静雯的态度变化感到很不理解,所以就对她格外留心观察。路明在这封信里面提到了几件事情,我觉得足可以作为叶静雯是本案重大嫌疑人的证据。具体的情况呢,您那边这么忙,我在电话里就不详细说明了。

    “吴处长,您什么时候回单位啊?哦,您中午能赶回来啊,那到时候我带着这封信过来找您好吗?哦?您是说中午回来后,带专案组到路明家里来检查一下现场?好呀,我认为背后向李晓明走漏消息的人,肯定对路明很熟悉。我本来就有些怀疑叶静雯,再加上路明所留下的这封信,叶静雯的嫌疑就更大了。

    “那好吧,吴处长,我中午在家里等您过来。我现在先去一趟路明的公司,把他生前留下来的一些个人物品都取回来。好的,吴处长,您快去忙吧,中午见!”

    打完电话,陆晓君把手中的信封放在电视柜前边的茶几上,站起身来拿起包,走到门廊那里。她用右手按住胸口,轻轻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走出家门,把防盗门重重地带上,防盗门在她身后传来“嘭”的一声。

    陆晓君乘电梯来到一楼,然后穿过小区的院子来到北门外边,搭了一辆出租车往东驶去。出租车往东行驶了几百米,陆晓君让司机停车,给了他二十元钱,然后在司机惊讶的目光中下了车。她站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把手机紧紧地握在右手里,抬起头不安地往阳光花园小区方向看去,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过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陆晓君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她马上接起电话,刘警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陆法官,您的计划成功了,事情已经搞定,您赶快回来吧!”

    陆晓君抬腿就往阳光花园小区跑去。

    回到程路明家,刘警官和陈警官正站在客厅的沙发旁边,各自伸出一只手握住面前一个轮椅的扶手,而轮椅上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头上的板寸根根直立,在两鬓处夹杂着几根白发;他的双手都戴着薄薄的棉纱手套,在他脚下的地板上,还躺着一把小巧的螺丝刀和一个被拆下来的针孔摄像头。中年男子望着陆晓君的眼神,看上去稍微有些不安,但总体上还是显得非常镇定。

    陆晓君强压住心头涌上来的悲愤之情,向中年男子问道:“你是陈巍吧?”

    中年男子脸上露出一抹意外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是我?”

    “陈巍,你在背后主谋唆使李晓明害死路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吧?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害死路明的计划,是你一个人策划和执行的,还是说叶静雯也参与了作案过程?”

    陈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表情。他大声地吼了起来:“这整件事情都是我一个人所为,与静雯没有丝毫关系,她压根儿就不知情,你们千万不要冤枉她!”

    听到这儿,陆晓君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恨意,她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水果盘就向陈巍头上砸去。刘警官急忙拦住她,一边用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右手,一边劝她冷静下来。陆晓君挣扎着还要往前扑去,但终究力气不够大,无法挣脱刘警官。

    渐渐地,陆晓君不再用力挣扎,她转身俯在刘警官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过去一周,这个坚强而勇敢的女人,强忍自己内心的悲伤和痛苦,冒着被人报复和暗算的风险,为了深爱的男人四处奔走,搜查各种有用或无用的线索,寻找若隐若现的凶手。直到今天,真相终于大白,谋害程路明的两名凶手都已到案,她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用喷涌而出的泪水和压抑不住的嘶喊来释放出自己内心深切的悲愤和对程路明英年早逝的不甘。

    刘警官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轻轻地拍着陆晓君的后背,任由她发泄情绪。

    几分钟后,陆晓君的哭声逐渐平息了下来。刘警官扶着她走到沙发旁边,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把茶几上的纸巾递给她。陆晓君低头小声地抽泣着,用纸巾擦着哭得红肿的双眼,再也不愿意抬头去看轮椅上的陈巍一眼。

    陈巍眼神迷乱,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也许,刚才看到陆晓君痛哭流涕所流露出来的深切悲痛之时,才是他作为主谋害死程路明之后第一次感觉到对逝者及其家人的不忍和歉意吧。

    过了一会儿,陆晓君的情绪终于变得稳定起来。两位警官给陈巍戴上手铐,推着轮椅走出程路明家门,乘电梯到一楼,然后穿过小区的院子和北门。陆晓君背着包,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几个人上了刘警官停在北门外边的越野车,一起往公安局的方向驶去。

    此时刚到早上八点钟。在这个周六的清晨,街上行人稀少,汽车也比工作日的早高峰时少了很多,马路上完全不像平时那样拥堵和杂乱。刘警官平稳地开着车,很快就来到公安局大门口。他把汽车停到地下车库,几个人从车上下来,乘电梯来到主楼五层。刘警官和陈警官将陈巍带到了讯问室,把他所坐的轮椅安置在被讯问人的位置上。

    在路上,陈警官已经给吴处长打过电话,汇报了刚才事情的进展。现在专案组的同事们都已经聚集在讯问室旁边的指挥中心,为案情的快速进展感到兴奋不已。

    吴处长看到陆晓君走进指挥中心,马上走到门口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陆法官,我们简直太佩服您了!您帮专案组顺利侦破案件,我们一定要好好地感谢您!”专案组的其他同事也都围上来表示感谢。陆晓君面有戚色,双眼红肿,但仍然客气地回应吴处长和大家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