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08届的毕业生,都十多年了吧,那会儿您还是女生部的宿管阿姨,这么多年,您真是一点都不见老。”

    “你……是不是冷阳?”

    “阿姨你居然还记得我……”冷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前和老人家握手。

    “怎么会不记得呢?你倒是没有在学校里的时候清秀了,那时候啊,我最头疼的就是你这种长得好看又喜欢谈恋爱的小男生,害得女生们半夜还要溜出去约会。”刘阿姨扔下扫帚,拉起冷阳热情地道,“走,到我宿舍里坐一坐,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跟着刘阿姨一路穿过新建的教学楼,朝女生宿舍楼那边走,刘阿姨和莫可言是老乡,读高中时就特别照顾她。当年冷阳和莫可言早恋,两人第一次在女生宿舍后门口的花藤架下约会,就遇上了负责巡逻的值日生,要是被他们抓住,他们不仅要受罚,女生的清誉也就毁掉了,那时候还是刘阿姨帮忙打掩护,他们才偷偷溜掉。

    所以莫可言提起过的第一次约会细节,冷阳此时才明白过来,应该是与刘阿姨有密切关系。

    刘阿姨还是住在女生宿舍里的一间小屋子里,她做了几十年宿管,退休之后又回学校当清洁工。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知青一中。

    “这回是因为可言那丫头的事才回来的吧?”

    “您怎么知道?”冷阳虽然早已料到刘阿姨必定会说关于莫可言的事,但还是忍不住满腹疑惑。

    “大概半个月之前吧,可言回学校来看我,给了我这个。”刘阿姨从衣柜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冷阳,“她跟我说,一个月之内你会到我这儿取走东西,你们不在一起了吗?这是玩儿什么把戏呀?”

    “我们……我们分开很久了……”冷阳苦笑了一下,接过文件袋,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打开。

    袋子里是一份江宁市某权威机构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被鉴定人的姓名栏里,写着杨雄和刘婷,而鉴定结果是:“符合遗传规律,亲权概率大于09999。”也就是说,确定两人为父女关系。

    第02章 人在险途:恶欲(下)

    7

    冷阳被种种线索引到了知青一中。

    而沈岸也同时在江宁市调查着车祸案和分尸案之间的因果。这几天陆续有了结果,沈岸把连续加了三天班的同事们都放回家,自己提了一袋子啤酒快餐,索性住在刑警队里,和堆成小山的案卷继续交战。

    肇事司机的尸检报告才拿到结果,他死前的血液中酒精含量偏高,头上的伤口在额头正中的位置上,胸腔肋骨折断刺穿肺叶才是致命之击。种种迹象表明,车祸发生时,司机并没有躲避,更没有下意识护住头部,就像被人控制了意识一样直挺挺坐在位子上被撞。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原因,那就是司机在车祸发生时,处于昏迷状态,失去了人为驾驶的能力。

    刘婷的主治医生也表示,病人手腕及脚踝上的捆绑痕迹,与冷阳带回来的绳子相符。还有口腔内壁残留的棉质纤维都证明了,在副驾驶上的她手脚被绑住,甚至堵住了嘴。但人是清醒的,车子撞上去的刹那,她试图避过要害,所以伤口在头部左侧方、双臂粉碎性骨折。

    而最重要的是,刘婷的处女膜破裂,下体有血渍,而且还检测到了男性体液残留物,通过dna比对,确定为杨艺无疑。

    而车上虽然有杨艺的指纹,但在现场没检验到他任何血迹,可医院记录上写着杨艺当晚伤在面部和上肢,都是在毛细血管丰富的部位,即使他坐在后排,也不可能一滴血都不落下。

    刑警队走访了当日杨艺和刘婷下榻的酒店,工作人员表示,当晚杨艺带着刘婷在顶层的ktv里唱歌,由于音乐声很大很吵,他们也不知道房间内发生了什么。直到11点左右,刘婷被杨艺搀扶着离开酒店。

    杨艺和刘婷从11点离开,到凌晨3点车祸发生,期间只有四个小时,一个15岁的初中生如何能做到寻找目标车辆,绑架司机,灌酒,把刘婷挟持到车上,然后让车子撞上岩壁,而自己可以置身事外,还制造好伤口装作意外事故跑去医院的?

    于是,沈岸把调查方向转移到杨艺的父亲杨雄身上,可是杨雄当晚在南京路上的大时代会所聚会,参加的人非富即贵,作为东道主,他从八点一直到凌晨两点都在陪客,人证物证俱全。

    从江宁市区到车祸现场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杨雄没有作案时间,且杨艺当晚的通话记录里没有杨雄的,但却在11点23分时,和他母亲,也就是杨雄的妻子邹晓燕,通话了将近20分钟。

    当晚邹晓燕并没有一起去大时代,她声称自己和闺蜜们去了一家私人美容会所,从晚上9点一直到晚上11点,之后回家梳洗,一直不曾出门,在杨家工作的保姆做了人证,监控显示她确实是回家之后再没离开过。

    正当沈岸在满屋子的案件资料里抓耳挠腮时,副队李正浩气喘吁吁地闯进门里来连声喊:“队长……队长你在哪儿啊?我有重大发现。”

    沈岸从办公桌下面探出一个脑袋,“实在是理不清了,正打算小眯一会儿,啥事把你激动成这样?”

    “队长您不是让我去查一下杨雄夫妇最近的动向吗,他们两人倒是一切正常,可我发现了一个意外线索。杨雄公司和鹿山相关管理部门合作开发旅游景区,那名死亡的司机名叫朱顺,他有个儿子叫朱海,是他妻子与前夫所生的孩子,老伴儿死后,朱海待朱顺不孝,经常缺吃少穿,所以朱顺只能用已经报废的面包车收废品维持生计。

    “新建旅游区的一条索道从朱家背后的山林里经过,原本沾不上半点关系,但朱海却跑到杨雄公司索要补贴费用,明摆着是碰瓷,公司方面走正常的司法程序很快就会胜诉。

    “但就在朱顺车祸身亡之后,朱海的经济状况好了很多。”李正浩打开沈岸桌上的一罐啤酒咕噜噜喝了两口,才接着说,“原本我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的,但就在前天,邹晓燕居然偷偷约见了朱海,她一个富婆怎么会跑去见个地痞流氓?除非是另有隐情。

    “后来我特地去朱家所在的村子走访了一趟,得知朱顺确实嗜酒如命,但因为经济拮据平常也没多少机会喝醉,但朱顺的邻居回忆说,车祸那天正好是清明前夕,村里人都在院子里请长明灯,睡得很晚,所以他才知道。都快零点的时候,朱海突然给老爷子送了两斤高粱酒,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朱顺乐开了花,当即就关门喝酒去了。”

    沈岸腾地从地上弹起来,在一堆文件里找出钢笔,“从朱顺家到事故地点需要多久?”

    “我估量过,约40分钟。”

    “如果是通过电话遥控安排,时间完全够用了。难怪杨雄夫妇都没离开过市区,还能将事情安排得这么周密。”

    沈岸拍了拍李正浩的肩膀,赞许地道:“还是你思维缜密,才找了关键突破口,现在我们要立即提取朱海的通话记录。我猜想,邹晓燕不会用自己的电话打给他,但只要找到当晚打进来的陌生id,就能顺藤摸瓜,找出源头。还有,我们得申请去银行查一下朱海及近亲属的经济状况。”

    李正浩站起来,郑重地点点头道:“好的,我马上安排人去做,争取明天之内有结果。”

    “对了,还有件事……”沈岸叫住准备走出门的李正浩,他看着对方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即使我们的猜测正确,朱海被邹晓燕收买,为了钱把自己的爹灌醉后制造车祸事故,替杨艺杀刘婷灭口。”

    “可是邹晓燕怎么会这么了解朱家的情况?朱海是个泼皮无赖,他和杨氏公司只是碰瓷与被碰瓷的关系,可邹晓燕在短短数小时内,笃定朱海会用自己老爹的命换钱,而且还是在电话中分配任务,不亲自出面安排,她凭什么信任一个为了钱可以谋害养父的人?”

    李正浩停下脚步,略微思索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据说邹晓燕的娘家就在鹿山莫家堡,与朱顺所在的村庄相邻,这两个村子都在鹿山脚下,地势隐蔽,交通堵塞,所以相邻的两村人彼此相熟,互有姻亲。说不定这就是朱海跑去杨氏公司索要补偿的原因呢。”

    “莫家堡村?”沈岸捏着眉心回忆了半晌,突然想了起来,“哦!就是那个著名的祠堂村,以前在电视上还报道过的。”

    8

    莫家堡村是鹿山县文化传承建设的典型,村里虽然也有外姓,但全村百分之九十五的都是莫氏后人据说先祖是清末的某位大官,卸官归田后,携族人在鹿山脚下选的这块风水宝地,留下了很多如今尚在的古建筑,尤其是村里人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祠堂,雕梁画栋,宏伟辉煌。

    前几年的时候,莫家祠还上过江宁经视的旅游宣传节目,许多人被它精湛的建筑工艺倾倒折服。原本鹿山县是将莫家堡村作为重点旅游项目开发的,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事如石沉大海没了声息。

    莫家堡地处深山,信息闭塞,与外界隔断联系,许多人走不出大山,尽管莫氏作为书香门第,都非常尊崇读书人,但除开前几代都是读老书的迂腐先生之外,年轻后辈们却大多数只上过小学初中。所以这一代的莫氏族长莫家轩,就成了全村中唯一读过高中的人。

    三天前,冷阳在宿管阿姨手中拿到了杨雄和刘婷的亲子鉴定报告,让逐渐明晰的线索又变得曲折迷离起来。刘阿姨和莫可言都来自于鹿山县的莫家村,莫可言的父亲莫家轩是全村学历最高的知识分子,莫可言也是村中唯一一个考入重点高中的女孩儿。

    按时间算,那时候的杨雄已经32岁,娶的莫家村中极少数的外姓邹家的女儿邹晓燕,一个是有妇之夫,一个是高中女学生,如果刘婷是杨雄和莫可言所生的女儿,那杨雄就是涉嫌诱奸未成年。事件的发展越走越趋向残酷,如果这一切都属实,那么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居然奸污了他的女儿,这到底是天意,还是有别的因素存在?

    所有的线索都在把冷阳一步一步往鹿山深处的那座小村子里牵引,他已经情绪麻木,莫可言就像是个面目模糊的入侵者,把他一步一步逼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