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逸飞心中,父亲谦逊低调、睿智果敢,有着让他望尘莫及的经商天赋。

    对于放纵不羁爱自由的江逸飞,作为父亲的江尚宁也是极尽包容慈爱。

    在当年因为钟离离泄密事件被查出来后,江逸飞放弃家族企业,跟随她来到惠泽做一名小小的理赔保险员,父亲也没过多苛责,反而任其天高地阔放飞自我。

    趁他还尚有余力,打理好尚宁的一切,为儿子开疆拓土,扫平阻碍,铺平未来的人生之路。

    就这样一个完美的父亲,却突然变成了杀人越货的抢劫犯,江逸飞被这巨大的震撼给冲昏了头脑,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父亲,他在原地愣了良久,一时间竟无法开口。

    “爸,怎……怎么会是这样?”

    “我知道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江尚宁垂下眼眸,试图躲开儿子的目光。

    “这么说13年前的抢劫案,冷阳父亲和钟离离父亲,还有其他那么多人命,都是你害死的?”江逸飞扑过来抓住江尚宁的肩膀嘶吼,“我想不通,你怎么可能会为了钱去杀人!”

    “你确实想不通,因为你的生活从来不会因为缺钱而苦恼。”江尚宁无视儿子的愤怒,调开目光看向阴沉的天空。

    “可我从小苦过来的,靠力气活养家糊口,一辈子出头无望,那种生活我过够了,你根本无法理解我对钱的那种强烈渴望。

    “早在抢劫案发生之前,我就一直在寻找更好更快的来钱路子,所以我才认识了贺一鸣……”

    在江尚宁没有改名之前,他叫江乔生,土生土长在江宁城郊。

    因为自小家境清贫,读完高中就不得已辍学,18岁的江乔生经人介绍,在当地一家有名的酒吧当服务员,由此结识了终日混迹娱乐场所的富三代贺一鸣。

    富家公子贺一鸣大学毕业没多久,有着竹马之谊的女神爱上了一个警察,失恋的他终日在酒吧买醉。心思活络、会看眼色会来事的江乔生很快成为贺一鸣身边的玩伴和小弟。

    江乔生从小不甘平凡,清苦的成长经历使他发誓要成为有钱人。

    跟随贺一鸣混迹的那几年,他换过很多工作、做过很多生意,甚至不乏走私烟酒、贩卖毒品这些违法犯罪的事,但都以失败告终。

    后来结识了江逸飞的母亲,结婚生子,生活渐渐趋于平凡,而他也收了心,从歪门邪道中脱身出来,拉着曾经要好的几个混混兄弟,干起了正兴起的装修工作。

    其中就有从峪口村出来打工的徐发强和吴兴旺,以及性格孤僻的本地青年向雄伟。

    而早于江乔生成家的贺一鸣却本性难改,在澳门输掉的几场豪赌,使得贺家本就没落凋零的生意更加摇摇欲坠,父母也因此相继忧思病逝,妻子钟晓带着不满三岁的女儿离婚。

    贺一鸣自家金店陷入财务危机的情况下,以天价拿下著名珠宝品牌“玖福珠宝”的专柜代理权,想借助外资品牌挽回“贺氏金业”的生意,却导致资金链断裂,无法维系运转。

    走投无路下,一个偷天换日、金蝉脱壳的计划就在他的酝酿下诞生出来。

    计划是否能成功,关键要有可靠的人合作,贺一鸣最终将目标锁定在江乔生这个有胆识、有脑筋的旧时小弟身上。

    对金钱有着强烈渴求的江乔生当即答应,几人一拍即合。于是装修小队借着重装店面的机会,对“贺氏金业”的路线和位置进行了周密勘察。

    加之有贺一鸣这个内贼呼应,所以在2004年5月6日晚间发生的抢劫案才得以顺利实施。

    抢劫案发生之后,江乔生按照贺一鸣的指示,带走了那批用作展览的钻石,而贺一鸣自己则继续扮演着受害者的身份,成功获赔巨额保险金。

    但抢劫案造成两死两伤,市刑警副队长冷子兴也因此牺牲,情节恶劣,影响深远,上级勒令详查。

    此时贺一鸣一方面做贼心虚,害怕被警方查出端倪,一方面被各种高利贷四处追债,万般无奈之下,他将那笔巨额现金交到曾经的竹马之友欧阳梅手上。

    自己则悄悄去往青山县,寻找被前妻带走的女儿钟离离,想带她远走高飞,来个金蝉脱壳。

    而作为匪首的江乔生在杀害冷子兴之后,成功摆脱警方视线,带着掉包的那批真钻石潜回江宁市,继续做他的小包工头。

    当时匪徒之一向雄伟被击毙,江乔生和徐发强分别带着能打开盒子的两枚戒指分散藏匿,而吴兴旺带着装有假钻石的八卯盒逃回老家。

    参与抢劫案的几人中,知道内情且能威胁到江乔生的人,只剩下贺一鸣一人。江乔生用假钻石骗过了徐发强和吴兴旺,以便往后腾出手来解决,而贺一鸣却是他的燃眉之急。

    于是在506抢劫案发生的两星期后,贺一鸣驱车前往青山县寻找女儿的途中,路过险滩大岭涯时翻车坠亡。

    之后警方介入调查,发现贺一鸣驾驶的那辆奔驰c50的刹车片有人为破坏痕迹,但死者没有任何亲属出面负责,警方查不到更多线索,最终不了了之。

    直到13年后市刑警大队重启506抢劫案,贺一鸣和几名匪徒的关系逐渐浮出水面,警方综合各方面线索,才查出来贺一鸣当年出的那场车祸,极有可能是江乔生所为。

    后来的江乔生改名为江尚宁,远赴外国卖掉那批真钻石,这便是尚宁集团起家的第一笔本钱。

    之后江尚宁涉足房地产行业,趁着国内市场的东风而起,生意顺风顺水,越做越大。

    这位传奇的商业奇才精明能干,见识卓远,却为人低调,极少在公共场合露面。

    江宁市流传着他各个版本的励志故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真正了解这位尚宁创始人的创业历程,以及他传奇玄妙的发家史。

    雪越下越大,露天的地方已然是一片白色的苍茫,冰冷刺骨的寒风扫过皮肤,钻进毛孔,一点点蚕食着身上的余温。

    江逸飞只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冷,他一个踉跄跌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他想把眼前的幻象都打碎,从噩梦中醒来,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长久的哑然无声之后,江尚宁终于开口:“儿子……这些年的每一天我都在战战兢兢中度过,芒刺在背。

    “我其实不怕坐牢枪毙,也不怕因果报应,可唯一怕的就是你某一天知道了真相,你一向敬重爱戴的父亲,其实是个作恶多端的抢劫犯!”

    冷阳始终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着发生的一切,心狠手辣如江尚宁,也有自己的软肋。

    纵使他恨极了害死父亲的凶手,但看着他面对江逸飞时那张老泪纵横的脸,自己竟生出一丝不忍。

    头上的伤口渐渐苏醒,剧烈的疼痛撕扯着神经,之前的惊险过后,放松下来的身心顿觉疲累之极,冷阳将手里的戒指递给沈岸,独自走下楼去。

    8

    雪几乎是下了一个午后,直到夜幕降临,才稍微稀疏了些,迎接新年的欢庆气氛淹没在这场漫天飞雪中,只有临街店铺前悬挂的红色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晃晃,维持着一点萧瑟的喜气。

    今天爱乐咖啡馆的生意格外冷清,也许雪夜霜寒,即使是元旦假期,人们也不愿出来走动。冷阳刚上二楼,就看见欧阳梅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雪景出神。

    “事情都处理完了?”见冷阳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欧阳梅将点好的咖啡推到他面前,“我多加了一份糖,你试试……”

    冷阳望着眼前的母亲,仍旧是那样怜爱慈祥的面容,他还想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叫一声“妈”,可喉咙蠕动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