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孟惊讶,自是不知。

    冥王徐徐道来。

    四千年前,他乃是西天梵境仙池中的一颗何莲子,在西天沾染佛气已有万年。

    仙池之中数十朵莲花,莲花之上更是有二十几颗莲子,每百年便会有花开花谢,唯有那一朵常开不败。

    如此千年,引得佛陀驻足,这才发现。

    非是莲花有灵,而是该花中的莲子,仅有它一颗生了佛心,有了佛性。

    那时梵境讲经,千年一次。

    那一天,漫天神佛便都聚在仙池边上,看一颗莲子。

    “怕是再过千年便可修得金身,梵境之中都要再辟一处殿宇了。”

    说话的人便是天帝。

    那时的冥王还是天上一位仙子,名为妙逻,因机缘巧合便寄养在天后膝下,从小也是千娇百宠的。

    此时她从天帝身后探出脑袋,瞧着那颗金莲子。

    甚是可爱。

    可仙池边上站满了神佛,妙逻只能远远看着。

    面上遗憾一览无遗。

    讲经期间禁宴禁乐,可某人受不住美酒的诱惑,夜半却悄悄吃了酒。

    只见一道小身影闪过,最后却停在了仙池边上。

    那罪恶的小手一经伸出,手上便多了东西。

    一整朵莲花还带着池底的淤泥。

    莲子落了满地,只他一颗还在莲花之上,静然不动。

    酒劲上头,妙逻看金莲子依旧,生气起来。

    她使劲甩着莲花,意图将它抖下来,边甩还边嚷嚷:“快下来,快下来。”

    也不知她甩了多久,那颗莲子当真脱离了莲花,飞到半空。

    妙逻见目的达成,得逞一笑。

    她扔了莲花,伸手就要去抓它,却如何都够不到。

    只见一道金光,妙逻下意识地闭了眼,等她再看去,已隐约看见一座佛相金身。

    妙逻好奇上前。

    “金莲子成佛了?”

    确实是已然成佛,但他的佛相金身还未完全修成,只生了佛心,还未生出六识来。

    那金身不大,盘腿坐在仙池边上。

    妙逻蹲在他面前,嗝出一股酒气,没有丝毫羞涩。

    “金莲子……”

    第1章 谁的三生不三死(5)

    他像是真听到了声音,睫毛微动,睁开眼来。

    自岿然不动。

    可醉酒的妙逻却恃酒行凶,往他唇上亲了一口。

    从此刻起,便早已注定。

    妙逻会搅了他的一颗佛心。

    此后她睡了足足三日,等醒来已是在九重天上她的寝殿之中。

    天后扶她起来喝水时问道:“可还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

    她刚醒正渴,喝下一杯还不知足,直到再灌下一杯水时才想起天后的问话。

    心中一紧,有些心虚。

    “我可是又做了丢脸的事?”

    妙逻全然不记得了。

    当听得天后说她不仅在梵境醉酒,还得罪了一位新佛时,她是又惊又疑,倒是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天帝气她失行,让她禁闭百年。

    妙逻自知理亏,且这处罚已算是轻的,所以应下得极为爽快。

    等禁闭一解,她又溜去酒仙那痛饮了一场。

    那一夜,花纷扬而落,一朵落在她眼上。

    酒味在口中漫开,滋味了得,令她禁不住咋舌。

    脑中欢喜,隐约有些画面。

    金身,佛相,眉眼,还有那个吻。

    “金莲子……”

    彼时西天梵境,正在论经讲道。

    一众神佛,他居于最末。

    他如今有了尊号。

    唤,明释尊者。

    见明释面露不解,佛陀问他,有何不懂?

    明释直抒己见。

    “何为,放下?”

    佛陀知晓,明释未曾拿起,又何来放下?

    因此他并未给出答案,只让明释亲往三千小世界,自行解答。

    如此,明释便离开了西天梵境。

    妙逻是在面人摊前见着他的。

    彼时明释就站着看着,不买也不说话,那摊主已经瞧了他好一会儿,奈何有人不自知。

    “这是可以吃的。”

    妙逻突然站到他身边,这般骗他。

    明释回头,只见她不像是说谎的模样,就真的信了。

    妙逻偷笑,再问:“买一只送你?”

    明释摇头,他没有钱。

    可妙逻哪里会管他,向摊主付了钱就拿了一个面人。

    她将面人塞进明释手中,努力让自己的笑不那么坏,说:“尝尝?”

    明释将信将疑,要不是妙逻制止,他还真会把面人送进嘴里。

    后来妙逻发现。

    除佛法之外,万事皆可诓明释。

    诓他寻欢。

    诓他吃酒。

    诓他沾染一身尘气。

    有一日,她正带着明释摸鱼,脱口而出:“金莲子……”

    妙逻自知失言,鱼从她脚边游过,她也没再抓。

    却见明释转头问她:“想吃莲子?”

    那时她笑得意味不明。

    “想啊。”

    明释不懂,只以为是她贪嘴。

    可自此以后,妙逻无一时不在撩拨明释。

    她想着纵是一块石头,被她日夜捂着,也该有些温度的。

    如此,二人相伴千年,妙逻自觉与他和旁人不同,奈何分开之时才知,她从未能动了明释的佛心。

    “妙逻,我该回梵境了。”

    她突然觉得明释从未变过,他一如当年初见。

    而沾染尘气的唯她一人而已。

    可妙逻芳心不死,非要强求与他的姻缘。

    她终究还是犯了大错。

    随后被革去仙籍,剔除仙根,贬下凡间。

    妙逻在下凡之前,将自己的一缕神识生生剥离,投落在奈何桥上。

    她拜别天帝与天后,便入了凡尘。

    那一世,妙逻成了个冷心冷肺之人,周旋于两男之间,最后却谁都没选,毅然决然地落发为尼,青灯苦佛一生。

    她死时已有六十七岁高龄,却始终觉得没活够。

    在她魂魄离体时她才恍然大悟,概是因为她在找一个人。

    妙逻不记得那人模样、身形,却仍旧知晓,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人。

    等她被黑白无常勾了去。

    她只得喃喃道:“下一世,下一世吧……”

    下一世再找他。

    妙逻那时亦是懵懵懂懂地过了冥王殿,转而被人送往奈何桥,那一碗孟婆汤递到了她手中,她看了片刻,总觉得自己不该喝。

    至于为何不该,她当时不知。

    那分汤的男子极为俊美,笑问她为何不喝。

    她说,她一时看迷了眼。

    那男子得了好话,也不催促她。

    后面陇长的队伍停了许久,有些怨声。

    妙逻心生窘意,急切地想饮,却在此时一缕神识落在她眉心,那碗孟婆汤便被摔在了地上。

    众鬼再看她时,她早已泪落满面。

    男子见状,又端了一碗汤,要塞进妙逻手中。

    “饮尽孟婆汤,都忘了吧。”

    可如何能忘?

    她推拒:“有人在等我,我不能饮。”

    此话一出,便有鬼差出现在她身边,试图要将她制服,她一个闪身,便躲了过去。

    鬼差这才知晓,她原来不是普通的鬼。

    那一日,冥界大闹,遭殃无数,未曾瞧见的人只知道有人血洗了冥王殿。

    随后当日,冥王易主。

    据说是个女人,还是个绝色,可谁也不敢小瞧了她。

    冥王殿从那日起,日日掌灯,从不间断。

    是政务繁忙,亦或是冥王勤勉?

    都不是。

    她只是在找人,怕冥王殿昏暗,看不清那人。

    黎孟问她。

    “你犯了何错?”

    冥王并未有丝毫愧疚,隐约还是高兴。

    “我毁了你的金身。”

    若没有金身毁坏之事,怕是他们连如今这点缘分都不会有。

    ***

    后来是初念劝说住了黎孟。

    至于她说了什么,南许不知。

    然后整个天界都知道,战神带了女子上天。

    那一日,无数仙子躲在辰许宫外偷偷看。

    他们都想知道,战神喜欢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后来,总算是瞧见了。

    总有南许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私下议论着。

    “那女子是战神从下界带来的?看着不像凡人啊。”

    “非是凡人,可也不是仙子。”

    “听说是从冥界来的。”

    一片嬉笑声。

    “难不成是吸人精气的女鬼不成?”

    如此这般的议论,初念听了不少。

    她不恼,也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