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念未曾点头。

    在此期间,无缘找了一间小屋,两人看似平静地一起生活了起来。

    可初念却是知道,或者说当无缘从佛寺出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一切都已注定。

    她必死。

    初念本就是无牵无挂之人,死了又何妨,她只怕成为天下的罪人。

    他在养胎。

    她又何尝不是?

    无缘早起煮了斋饭。

    初念虽然怀孕,却并没有和普通孕妇那般喜食,嗜睡,孕吐,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除了每日变大的小腹。

    只是每到晚上,阴气最重的时候,鬼胎便最是活跃,而那时也是初念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

    无缘就住在她隔壁,哪里会不知道。

    “多吃一点。”

    无缘夹了一块小菜到她碗里。

    鬼胎每日不光吃阴魂,还会吞噬母体的元气,他怕她再这样下去,会愈加消瘦。

    初念自然知道他在担心她。

    “无缘师傅遇见我,可也是缘?”

    她的眼中笑意满满,流露出少有的俏皮意味。

    南许不敢再看,他放下手中碗筷,拿起摆在一旁的佛珠。

    “万法皆是……”

    只听得碗落在桌子上,初念突然说道。

    “无缘师傅,我们走吧。”

    未定去处。

    因为初念知道,无缘选择在离佛寺不远处住下,只是在等他师父。

    期盼他的师父有回旋的余地。

    但终究还是等不来的。

    第1章 谁的三生不三死(10)

    “我信命的,若是上天注定了,我便会欣然接受。”

    初念笑得一脸娴静,没有丝毫怨意。

    像只是得了块小菜一样。

    于是当天,他们收拾了包袱,便上了路。

    他们没有说定去哪里,只是向前走。

    “你瞧,一和尚和一孕妇走在一起,成什么体统?”

    “莫不是和尚也能成亲生子了?”

    初念被他们说得又羞又恼的,却无法说出反驳的话。

    第二日早起,初念看见的便是脱下袈裟,穿上了平民的衣服的无缘。

    头上戴上了帽子,分外搞笑。

    “你这是在扮什么?我是否也要去扮一个?”

    初念调笑间,上前替他正了正帽子。

    “夫君。”

    她福了福身子,却突然被小腹卡住,噗嗤一声自己却笑了起来。

    “日后你扮成夫君,我便是你夫人,这般上路,会方便许多。”

    初念突然想起什么,回到房间拿了东西出来。

    “这是我重新绣的荷包,适合男子,之前的玉诀还未去修补吧,便用这个装着,省得遗落了不好。”

    无缘掏出之前的那个荷包,换上了新的,只将旧的塞进怀里。

    初念顺手接过,将它系在了无缘的腰间。

    无缘磨搓着荷包,竟然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他们一路走,看风景,游山玩水。

    初念就一直照顾着无缘,而无缘就那样一直护着她,就像真的夫妻。

    他们像是忘记了有那么一件事一样。

    那黑衣人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

    他没再袭击他们,也未曾离开,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

    这一天,初念起得很早。

    她给无缘做了他心心念念的豆腐汤,用了各种菌菇和菜蔬熬成的汤。

    无缘愣是吃了三碗。

    “我还记得很小便入了佛寺,已然不记得之前在家时如何,只听得师父谈过几次,却没甚印象了,不过今日这碗汤,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初念笑眯了眼:“我可是放了荤油的,好吃吧?”

    无缘一怔,悄悄放下了手中的汤勺。

    初念见此,笑得更欢了。

    “骗你的。”

    初念没急着收拾,反而从厨房拿出了一壶酒来。

    两个杯子,一人一个,无缘忙推开,他哪里喝过酒,更是不能喝酒。

    初念没劝,只是都满上,自己喝了一杯。

    上次喝酒,还是在文夫人在世,想到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时,与她在一起喝了一小杯。

    那时她们二人相依为命,像极了母女。

    “太迟了。”

    心中想着罪过,无缘看着初念又喝了两杯,却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没有醉,双眸清醒得很。

    “若是我们早些遇见,也许还是不能在一起,却总算有许多时间。我喜欢过普通人的生活,轰轰烈烈的爱情还是不适合我呢。”

    无缘未曾否认。

    或许是从第一次见面起,他便对她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大约是爱。

    因为十几年修的佛没有告诉他情爱为何物,所以他也不确定。

    可他愿意救她护着她,陪着她过想过的生活。

    他陪着她走了五个月,去了许多地方。

    他承认他在利用她,利用她肚子里的鬼胎将游荡在人世间的鬼怪都吞噬掉,他在做一件利于天下人的大事,只待鬼胎成形,他便可以杀鬼胎,驱邪恶了。

    可临了,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将她杀死。

    这顿饭,便是临别饭吧。

    “五个月,便一直在路上,算是走遍了每一个地方,想来这鬼胎也吃尽了吧,只待今日成形,我便可以解脱了。”

    如初念这般聪慧的人,一开始便知道。

    无缘望着初念,那眼里是他。

    他是真的舍不得。

    无缘开口:“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初念低眉笑得很欢喜。

    得他这句话,便是死也甘愿了。

    她起身离开,无缘明明听到了关门的声音,那一瞬间他竟然舒了一口气。

    可不过片刻,初念却已然回来。

    手中拿着驱魔剑。

    “你……”

    他明明藏得好好的,不可能会被她发现。

    初念持剑踏入屋内。

    她明明面色早已发白,握剑的手也抖抖索索,可脸上却硬要挤出笑来。

    “我聪明否?”

    那是一把刻满符咒,任何鬼怪都会害怕的剑。

    而初念明明根本就拿不稳那剑,那上面的符咒会不断地伤到她,可她还是固执地拿了过来,塞进了无缘的手中。

    她笑得毫无遗憾:“别怕,是命。”

    松手的那一刻,她跪到了地上,咳出一大口血来,抹了抹,就想抬头安慰无缘,却没想到刚张嘴,又是一大口血,她只得捂住嘴,可血还是顺着指缝流下来。

    无缘心疼了,他握住驱魔剑的手犹豫了。

    这一切都不曾是她的错,可这一切却全都由她来承担。

    天道不公。

    “无缘,我不怕疼。”

    可她明明疼得已经浑身发抖。

    初念抬头,眼中隐有血丝。

    “再晚便来不及了,趁现在了结了可好?”

    无缘自然知道她痛,可此时的初念却比他还要果断。

    他问她。

    “你便这样再无牵挂了吗?”

    初念摇头。

    “我知你心怀天下,也知我这鬼胎祸害无穷,我这一死,无甚挂怀,只盼你不要自责,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你还是你,无缘便是无缘。”

    无缘确是无缘,可他早已不是那个他了。

    他可以骗自己是为了天下才这般陪了她七个月,可只有无缘知道。

    是初见那刻,他便对她起了念头。

    是他想要护她爱她,这才有接下来的日日夜夜。

    可握紧驱魔剑的手无法松开。

    因为他知道,鬼胎在初念肚子里迅速成形着,而这一刻钟的时间,便是它最虚弱的时候。

    无缘在外面设了结界,那黑衣人正在试图进入。

    初念没哭。

    “左不过都是死,鬼胎活,我死,鬼胎死,我死,结局都是一样,我却更愿意死在你手上。”

    她用眼神安抚着无缘,“只愿今生,你能记住我。”

    初念握住了驱魔剑的剑尖,滴滴血落在地上,她却在笑。

    无缘制住剑,不肯。

    “不要……”

    可初念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无缘的惊恐中,她将剑送进了自己的腹部。

    那一刻,仿若一切都结束了。

    悔与恨,爱与喜,她明明在最后一刻无法释然,却一瞬间都如云如雾般散去。

    初念眨眼的片刻意识到,这也许是新生。

    她神情淡然。

    目光所及之处,那黑衣人还站在结界外,但他已然停下了动作。

    他们四目相对,黑衣人摘下了帽帷。

    初念想,黎孟大约又到冥王那出卖色相,才能得了这样的机会,书写她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