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阁众人,十二护卫都挡在她身前,可临初念知道,今日必不会就此轻易过去。

    “广南王谋逆,已叛逃出京,圣上有旨,将一应人等羁押入狱,延阁主,请。”

    此话已说得十分明了,延昭懂得。

    虽然广南王谋逆,但陛下并未也以同罪处置他,来传旨的人公事公办,但已是十分客气,看来是看中了他的利用价值。

    可延昭听到禁军统领的下一句话时却不能忍受。

    “临二少夫人涉嫌杀害丞相之女,也需要和我等走一趟了。”

    “谁敢?”

    延昭今日穿着一身淡绿衣衫,发髻也未曾整理,整个人显得十分慵懒,可纵是如此,也未有人敢贸然上前。

    更何况十二护卫在延昭出声后便齐齐站在了他们身后。

    禁军统领一挥手,延昭便看见延密阁四周已经就绪的弓箭手。

    “我们奉的是陛下的旨意,且无意伤害二少夫人,延阁主亦不想连累侯府众人吧。”

    延昭冷笑,这先礼后兵做得倒是很绝。

    可他亦是知道,今次若真随这些人走了,那今后,当真就没有逃脱的余地了。

    禁军统领似乎看穿了延昭的意图,对身后人下令。

    “反抗者,就地处决。”

    十二护卫挡在延昭二人身前,临初念紧紧牵着他的手。

    无人不畏死,可只要延昭在身旁,她就不怕了。

    密阁之人和禁军将士纷纷对立,弓箭已上弦,兵刃已出鞘,再无转圜的余地。

    延昭并未强势突围,而是和临初念对视。

    他说:“这世间,能杀她之人只我一个,哪怕她死了,亦是我一个人的。”

    临初念不依。

    她记得延昭说的最肉麻的一句话。

    “我以长安之名发誓,此生永不负你。”

    她当时便瞪了他。

    “为何要提及长安?”

    他说得情真意切:“嫉妒他得了你那么些年的欢喜。”

    临初念想,延昭怕是爱惨了她。

    如今她看着眼前的人,狠厉地将剑刺进她的身体里,腹部疼得厉害,温热的血不断地涌出,用手捂也不管用。

    她想,这人终究还是辜负了她的欢喜。

    可她,不悔。

    意识消散之际,她只能听到延昭的声音:“过往种种,皆是我延昭一人……”

    临初念闭上双眼,泪自双颊而落。

    等她再次醒来,只看见纱帘床顶,却不知身在何处。

    临初念还未完全清醒,便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黑衣,女子身段。

    她艰难起身,接过来人递过来的茶杯,一饮而尽。

    “延昭呢?”

    那女子并未告知,只说:“夫人还是好好休养才是。”

    临初念心下担忧,还是没再追问。

    因为那时延昭说。

    ——别看。

    临初念一直相信,延昭这人绝不会丢下她一个人活着。

    毕竟,他不可能会让她有改嫁的机会。

    ***

    临初念一直在别院养伤。

    可实际上,却是绥灵将她软禁了,如今她除了呆在这个地方,哪里都不能去。

    直到某一日,她看见门前立着的那个人。

    像极了延昭。

    临初念急急上前,刚想触碰他,却被他躲过了。

    临初念对上他的眼神,冷漠得不像话。

    “……延昭?”

    他不说话,只是低眉看着她,可只看那眼神,临初念知道,不是她的延昭。

    后来他便留在了临初念身边。

    绥灵告诉她,他叫无名,是个哑巴。

    无名在她身边,名为护卫,实则是在监视她。

    起初临初念只是偶尔偷看他,几欲开口唤他“延昭”,却每每都未曾说出口。

    后来她便定定地看着无名,眼神丝毫都不曾移开。

    又是许久,她便再也不瞧了。

    临初念想起不久之前,她曾与延昭说,怕自己找不到他,可到最后,找不到人的,却是他。

    当晚,无名在她门外守了一夜。

    次日,临初念缓缓打开门。

    “无名。”

    这是临初念第一次唤他。

    她穿着一身红衣,延昭也有一身一模一样的裙子。

    临初念心情颇好,笑着问她:“好看吗?”

    无名愣神看她,半晌侧开了身。

    原是绥灵娉婷而来。

    她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随后还是对临初念行了礼:“夫人可要出去走走?”

    临初念昏迷期间,都城剧变。

    新年已至,都城未受任何影响,依旧是歌舞升平,繁华热闹。

    广南王大军已在都城之外驻扎良久,挑着日子便攻入了皇城,谁知街道之上的百姓皆是禁军扮演,随即上演了一场瓮中捉鳖。

    可到底实力悬殊,禁军一退再退,退守皇宫。

    而在几番厮杀之后,勤王大军终于赶到,纵是广南王亦无力回天。

    大局终定。

    随后便是几日的大雪,漫天漫地,无论是城道还是密阁之内的血,都被这几日的雨雪冲刷掉了。

    密阁出事当日,延侯便提出了辞官,随后和临府众人一样,都搬离了都城,往故乡而去。

    临家二老给临初念留了人和信,说要带她一起,可她婉拒了。

    如今的临初念算得上是孑然一身了。

    她接过绥灵递过来的手炉,说:“摆上一桌一椅,我便在这廊下坐着。”

    风雪刚过,天还很冷,可绥灵就是明白了她的意图。

    “等人?”

    临初念微微一笑:“夫君会来接我回去的。”

    众人皆知,延昭在广南王攻入都城的那日,便死在了天牢之中。

    可绥灵知道,临初念并不信延昭会死。

    她笑意渐深,随后命人遂了临初念的愿。

    众人只见得院落深深,那一抹红衣,身旁站着个黑衣男子。

    “无名。”

    临初念轻唤道,“你可识得你们阁主?”

    无名摇头。

    临初念并未看他如何应答,只是缓缓说着二人的相识相知。

    “他名为延昭,从小就是个无赖样,常常欺我惹哭我,所以我很是不喜欢他。”

    “那时我惯会躲在长安身后,能制住延昭的,也只有长安了。”

    “长安从军的那段时间,延昭的名声也越来越大,怕是民间都能拿他的名字吓唬小孩了,我也怕得要死,更何况还亲眼看见过他嗜杀的场面。”

    “他上门提亲,想想倒像是恶霸逼婚,十二护卫满满地站在我家院子里,那恶霸头子还说要把我带走。”

    临初念絮絮叨叨,已过午后。

    她看着丫鬟们进来,将膳食摆上,说:“用膳吧。”

    膳后,她换了地方,躺在榻上昏昏欲睡。

    “长安走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是延昭带着我去参加长安的葬礼,我当时早已慌乱无措,便求他将长安的尸骨带回。”

    “他自然没有应允,可他还是做了,我当时以为,只是因为兄弟情深,便也觉得这人哪怕声名狼藉,却有一副热肠。”

    临初念就是仗着无名不会说话,而他也不能离开她身侧。

    便就这样日日将延昭的事情讲给他听。

    说到蒋府灭门。

    “那时延昭嘴中说着‘叔叔’,提着染血的刀进来,他面目可憎,不对,应该是冠若桃花,你不知道,他长得可是极好看的……”

    这不是临初念第一次说延昭好看了,可她一个脸盲的人,哪里分得清好看与否?

    可每次只要临初念说,延昭就会很开心,所以她也乐意这样说。

    说到延昭入狱那次。

    “那该是我见过他最潦倒的一次了,胡渣已有几日未曾理过了,他那么爱干净的人,怎么受得了的呢?”

    接下来她说了临府之乱,后来便是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

    如此数日之后,临初念便再也无话可说了。

    她就和从前一般,日日在廊下等着延昭。

    绥灵看着那一红一黑的两人,只侧身吩咐护卫加紧将亭子建好。

    亭子好了的那日,四周都放了绸布,临初念便开始坐在亭子里等人。

    直到有一日,门前出现了个男子。

    穿着一身红衣。

    “延昭?”

    临初念愣神,缓缓起身,绕过无名身边,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她望着门外的人,便看见那人伸出了手。

    临初念走出院子,跨出院门,随后将一只手放进那人的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