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冷静地分析完案发经过,又有人询问是否报案,一片混乱。

    昏昧的桐树林,又是入夜时分,用一根白绢吊一个人是很醒目的,很有恐怖的气氛,也很有震慑恫吓的意味。

    韫和在看见的那一刹那,喉咙里发出一声嗡鸣,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狠狠地顶到一颗粗壮的树干上,她惊了一跳,脑袋里空白,双腿软得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力。

    分明怕到极致,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那里看。吊在桐树上的是个死透的内监,脑袋和四肢软趴趴地垂向地面,整个人像一只挂在风里的灯笼,荡来飘去,没有半分尊严可言。

    “你们快看这里!”有人把灯举高了,光把那张脸的细节照的一清二楚。

    死者的脸绘以夸张的傩面,从发际线到脖子以下都涂满了油漆颜色,为临死时本已扭曲挣扎的面孔又增添了鬼魅般的狰狞。

    一瞬间,大家仿佛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慑住,每个人的表情由迟疑逐渐转为同样的惊骇。

    “鬼面刀士。”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听到这个名号都不约而同地退散开。

    韫和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感觉到胸腔里反涌的迹象,她抓住粗粝的树皮,摸下一块撕碎的布,织绣的纹路意外的熟悉,她用手指触摸就已经知道了来源。

    族人逃亡的路上,不散的阴魂——飞枭营。

    韫和顷刻间失去了判断,好不容易站起来,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一只潮湿的大手无声无息地从肩后伸过来,放在她的脖子上。

    如同冰冷的毒蛇,在猎物浑然不觉的时候已经掌握命门,然后迅速地收紧,让你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机会。

    她的脖子像鹄鸟一样纤细易折,稍稍拧一下就会利落地断掉,然而那只手只是掐住下颌,锁死了发声的部位。韫和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关键的呼救,喉咙堵满了窒息的味道。

    她被粗暴地拖行,朝一个没有人迹的幽暗深处。钗环掉在地上,反抗的足印一路随行,她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变成一个光亮的点,意识开始模糊……

    宫廷死一两人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这桩案子太离奇,又涉及鬼面刀士,因此惊动了光禄勋。

    当殿庐里的留直官员并几名属官匆忙赶到案发地时,尸体已被解下,松开白绢的脖子有一道极细的刀痕,血水汩汩冒出。毫无疑问,是蓄意谋杀。

    死者是后妃宫中负责洒扫的内侍。

    确定了死者的身份,永晋两腿发软,差点跪了下去,稳了稳心神,打算再去别处寻一寻娘子,万一她只是贪玩迷了路呢。

    他惶然四看,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忽然有人举高了灯,把一件玉步摇摊在手掌,对着光打量。

    永晋眸光微闪,一把夺过,将人用力按在树上,“谁给你的?”

    他的动作太快,下手也重,把人吓得不轻,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捡……捡的,就在刚才,硌在我的鞋底。”

    禁卫闻声围了过来,纷纷拔刀指向永晋,冲他大声喊话,要求放人。

    这时人群涌动,自发地让出一条路径,沘阳长公主从容而出,平静地扫了众人一眼,禁卫们犹豫片刻,总算知道收起兵刃。

    第17章

    长公主淡淡开口,“永晋,犀娘人在哪儿?”

    永晋放开人,手捧玉步摇呈递到长公主面前,“这是娘子今日入宫所戴步摇。”

    长公主皱了下眉头,“宫里有人在眼皮底下杀人犯事,陛下定然不知。”

    她轻瞥了一眼光禄勋,话锋陡转,“胆敢蒙蔽圣听,如若陛下得知,今夜司职之人不知该当何罪!”

    陛下若得知,就不仅仅是杀头了。光禄勋吓出一身汗,向属下吏员递去眼色,吏员会意,赶紧打了灯去附近勘查。

    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禀告,前方发现了被拖行的痕迹,“看足迹尺寸应该是女子。”

    长公主断定韫和遭遇了不测,眼里蕴起雷雨怒海,一贯淡漠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过这种怒火对光禄勋等人并不奏效,长公主无势,众人表面尊敬,背后敷衍。唯一能让他们感到心悸的,只有拿捏他们性命的人。

    沘阳长公主对此十分清楚,她把玉步摇用力嵌入掌心,冷冷地瞪了光禄勋一眼,吩咐随从即刻出宫。

    仅一个时辰宫内就相继发生了两件案子,且没有任何头绪,作为宿卫之臣,护卫宫殿安危的光禄勋急得两股颤颤,不敢再有片刻的怠慢,逐级上报上去,请求严查城门出入人员。

    回来和值宿的同僚陈述了事件的经过,满头都是汗,不知是殿内过于闷热,还是玩忽职守弄出了两件案子吓的。

    “死了一个人有什么好看的,这下倒好,一桩案子愣是弄出两桩。”光禄勋摸了摸项上人头,只觉长得不够牢靠。

    同僚神神秘秘地看了看窗外,问道:“你知道丢的人是谁吗?”

    光禄勋嗤笑,“不就是长公主身边的人?有甚大惊小怪。”

    同僚不出声,只比了一个嘴形,光禄勋倒抽一口气,急急忙忙爬起来找鞋穿。

    “都这会了还上哪去?”

    “别问了,我他娘的脑袋瓜都快保不住了。”

    光禄勋胡乱地往脚上套鞋,穿好鞋往外走,又回头问他,“宵禁什么人能出城?”

    “死者为大,自然是死人了。”

    听到这话,光禄勋有如醍醐灌顶般,窜出殿庐径直往宫门奔去。

    …

    从昏迷中醒转的时候,韫和已经出了城,她不知道自己躺在什么里面,四四方方的,一会上一会下,胃里翻江倒海地搅动。

    像是走在满是石头的地方,她入京时熟悉过地形,猜测可能是京郊的河滩。

    韫和手脚被牢牢捆住,嘴里塞了木衔,她试着发声,仅能发出“唔唔”的叫声。

    这时外面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出城了,把人带出来吧。”

    驾车的是个大块头,他勒停了马,蹦下木车,一边解绳子一边抱怨,“贼他娘的累,老子第一次杀个人还得累死累活找地。”

    刀把绳子齐整地砍开,大块头嘿嘿一笑,拍着棺材板,“哥哥,搭把手。”

    两人合力掀了盖子,大块头往里凑了一眼,“嗬,这小娘们睡的倒舒坦。”

    哑嗓子皱着眉说了一句“闭嘴”,把人扛到肩上,颠了颠,险些把韫和肚子里的饭食颠腾出来。

    大块头悻悻然地闭了嘴,弃了棺材,只牵了马走。

    夜黑风高,两人高一脚低一脚,穿过大雾,信心十足地拐进锋利如刃的芭茅林,全然不知他们的性命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或许人在遭难前真的会有某种征兆,譬如眼皮跳。大块头的眼睛就跳了很久,他搓着眼皮,疑神疑鬼地回头看方才走过的路。

    一望无垠的河滩上,壮阔如海的芭茅铺天盖地地压向他们,几乎要将人吞噬淹没。

    大块头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上没有一处不冷。他以前干了不少杀人越货的勾当,本来就心虚不已,现在走在夜路上,看什么都觉得有怪异。

    “等等我呀。”

    他牵马快跑两步追上同伴,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不甘寂寞地说:“这地方怪瘆人的,方圆几十里都没见人家。”

    一路走来,沙哑嗓子的大汉实在是厌透了他这张废话连篇的嘴,“不想死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闭嘴。”

    大块头爽快地摇摇头,“闭嘴也行,除非把你的酒给我喝两口。”跟一个嘴里只知道杀人二字的人做事他已经很烦躁了,还不许人家说话,岂不无聊死了。

    为了堵上叽叽喳喳的嘴,哑嗓子爽快地扯下腰上的宝贝酒囊,朝大块头丢过去,“别来烦我。”

    大块头笑嘻嘻地接住酒囊,拔了塞子猛灌两口,身上温度骤升,壮了几分胆,他搓了搓手,终于没有再说一句话。

    酒可以御寒,即便不是冬天,初秋深夜里的寒意仍不可小觑。

    雨露润湿了衣衫,凉意一丝丝地钻入肌肤,韫和止不住地发颤。因为冷,也因为前方未知的恐惧。

    她虽然长在山里,但不曾吃苦,现在落了难,一点办法也想不出,只能装作昏死的状态,走一步算一步。

    不过实在太冷了,夜风裹着雨刮进衣领,耳朵鼻腔全是呛人的冷气,刀子似的芭茅叶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脖子上,韫和疼得眼泪哗啦一下就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