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船对疼痛很不敏感,摇头,“好得差不多了。降温之后北线西线的森林一黄,就该赏秋了。哥,我联系到一家旅游车行,过两天就可以带客了。”

    单桥靠在桌沿,看着叶小船,没说话。

    叶小船摸不清单桥在想什么,被这么看着,难免心慌。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单桥觉得屋里有些闷,于是走了出去。

    叶小船赶紧跟上。

    天已经黑了,空气冷飕飕的。叶小船将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他下半张脸。

    他喜欢这样,因为呼吸里有他哥的气息。

    单桥沉默很久,才道:“叶高飞已经去世了。”

    叶小船顷刻间睁大双眼,瞳孔却渐渐缩小。

    衣服大了一号,而他因为受伤,本来就痩了一圈,此时被衣服裹着,显得格外茫然。

    可他的站姿仍然是笔挺的,笔挺得近乎僵硬。

    “你上次汇过去的钱,现在大部分在叶勇和龚彩手上。”单桥平铺直叙的语气分外残忍,“他们没有通知你,应该是打算扣下那笔钱,让你误认为你弟还活着,将来再从你这里讨要一笔‘医药费’。”

    叶小船缓缓低下头,肩膀很轻地颤抖。

    单桥没有立即往下说,转过身,背对着他,独自看向小城夜晚寥落的灯火。

    叶小船并没有哭,片刻,单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其实我知道。”叶小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颤意,“他小时候就总是生病,镇里医疗条件不好,上外面的大医院不仅要花很多钱,还要找关系。关系和钱,叶家都缺。那女人就给他用偏方,把肝肾都损坏了。上次他们找我,我就有预感。”

    单桥安静地听着。

    叶小船的头埋得更低,声音也沙哑起来,“钱打过去,我就再没有问过。因为我……我不敢问。我猜到他可能挺不过去了。这么多年,他活得很辛苦。”

    “不问的话,我就不用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叶小船忽然扬起头,长叹一声,“反正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不知道他走了,我就能一直相信——我还有个弟弟。”

    单桥蹙着眉,黑夜落在眸子里。

    须臾,叶小船泛红的双眼终于湿了,一行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衣领。

    叶小船匆匆抬起手,想擦掉眼泪,衣袖已经到了颊边,忽又想起这是单桥的衣服。

    衣袖太长,遮住了他大半手背。

    他将衣袖挽起来,用手背去擦眼泪。

    单桥终于走过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抱歉。”单桥说。

    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所震撼,叶小船在短暂的一僵后,身体抖得越发厉害,悄无声息的哭泣成了抽泣,眼泪决堤,险些弄脏单桥的肩膀。

    要说叶高飞与他有多亲,倒也不至于。

    可真心待他的人实在是太少,他看着叶高飞出生,看着叶高飞长大,叶高飞第一次叫他“哥哥”的样子,他至今仍然记得。

    他想要叶高飞活下去。叶高飞活着,这个世界上就有人还需要他。

    浓烈的情绪里,叶小船仍旧保持着理智。他想要靠在单桥肩头,却明白单桥不喜欢这样。

    此时此刻,他的脸也太脏了。

    单桥轻轻拍着叶小船的背,薄唇抿得很紧。

    他的初衷并不是让叶小船难过,也不是劝叶小船讨回那笔钱,只是想让叶小船明白,叶高飞已经不在了,将来不要上叶勇和龚彩的当。

    他垂下眼,看着这个难过痛哭的小孩。

    他一直将叶小船当做小孩。

    手在叶小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单桥又说了句:“抱歉。”

    叶小船双手紧紧抓着外套下摆,拳头上经络显著。

    下一刻,单桥扶住叶小船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单桥身上有一股很浅的烟草香,叶小船贴在单桥肩上,眼泪全都糊在了单桥的衣服上。

    单桥将他圈在怀里,一只手仍旧安抚似的拍着他的背。

    “哥,我……”叶小船说不出话。

    “想哭就哭出来。”单桥以一种近似温柔的声线说:“没关系。”

    叶小船紧抓着下摆的手终于松了,小心地探向单桥,寻求依靠似的扯住单桥的衣角。

    “我弟走了,我没有弟弟了。”叶小船声音低得几乎淹没于夜风中。

    单桥没有回应,任由他靠在自己怀里。

    过了很久,叶小船忽然唤道:“哥。”

    单桥摸着他扎手的板寸,“嗯?”

    叶小船不敢抬起头,不敢与单桥对视,他呼吸着单桥身上的烟草香,用也许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哥,求你,别离开我。”

    风更大了,裹挟着从边关吹来的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