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玺叹了口气,搓搓手,本来想掏出手机给行骋打个电话,但忽然想起自己手机还在他那里,便作罢了。

    他背着包,外边儿一件薄外套,迎面刮着寒风,在屏蔽掉了路灯灯光的树荫下,一个人,顺着回家的小道儿走。

    宁玺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走着这么冷。

    他那会儿还不知道,行骋就猫在十米开外,在冬夜里穿着短袖,跟着他走了一路。

    至于为什么穿短袖,行骋就是皮痒了,想自虐。

    他一看到宁玺就昏了头了,这风越吹,他越清醒。

    高二放晚自习放得早一些,行骋手里还拎着两碗海鲜粥,一碟咸烧白,想着等会儿回他哥家里,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可是他现在盯着宁玺孤独的背影,连冲上去抱紧他的勇气都没有。

    就这么一路跟到小区院里边儿,进了单元楼,行骋终于没忍住,也不管粥会不会洒了,追着就上去堵住他哥的门,半边身子卡在门口,把手里拎着的粥提起来,满眼希冀。

    看着行骋穿着件短袖,脸都冻红了,倚在门边喘气,宁玺的心一下就软掉了。

    软来化成一滩,根本不配支撑他的意志力。

    宁玺真的没办法了,叹了口气,淡淡道:进来。

    行骋进了房间,拎着那一袋吃的放在自己之前买的小桌子上,努力想让自己高兴一些。

    这是他和宁玺,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多年以后,他不管换了多少个住处,客厅装修得多么豪华精美,在他心里,都远远比不上这个黑漆漆的,没有吊灯的小客厅。

    这里,像是一方天地,围住了他的青春`梦想。

    行骋在整个晚自习,想了好久,要怎么跟他哥告白,要怎么好好在一起,在一起之后要做什么,要每天怎么把他哥照顾周到,怎么样在一起黏糊又不耽误他哥的学习。

    客厅里小小的台灯开着,宁玺表情有些复杂地接过行骋递来的手机,当着行骋的面,把那一条备忘录删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

    行骋差点儿打翻了手里的粥碗。

    两个人对坐着,都不讲话了。

    宁玺把左手放到身后,死死掐住大腿根上的肉,疼得心慌,忍了好久,才憋出来一句:我得跟你说清楚,行骋。

    行骋没应答,自顾自地拿勺子去搅动碗里的粥,耐着性子听宁玺讲话。

    宁玺左手上的劲儿又大了,估计现在都掐了个深红色的印子出来:喜欢不喜欢是一回事,在一起不在一起又是一回事。

    有点儿反应了,行骋嗯了一声。

    宁玺感觉大腿都要被自己掐麻了,开口道:我

    这一声出来都疼得变了调,梗在喉头道不出来,行骋惊得一抬头,宁玺调整好情绪,立刻接道:我的心意,并不代表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他没想到的是,这句话一出口,行骋就站起来了。

    行骋脸色特别差,眉眼间几乎都隐着一股戾气。

    这劲头,宁玺都很少在他脸上看到,除了打架,行骋这个青羊区小炸药包,平时极少在他哥面前这么动怒。

    宁玺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进去了:行骋,你才十七岁,还有很多不确定。

    行骋转身,直接去拿鞋柜上搭着的没穿的校服外套,拢到身上,再去提鞋柜边儿放着的书包背在身上。

    知道他要回家了,趁着客厅里灯光暗,宁玺讲话也直白了。

    你不要急着把自己箍进来。

    他倒无所谓,家庭不完整,长辈也不怎么管他。

    他独行于世,面对的是天涯。

    而在行骋的家庭,行骋是希望。

    如果和行骋在一起,行骋的父母会很多年都难以接受。

    如果自己和行骋不在一起,那只是两个人这几年的痛苦。

    那时候的宁玺,还没意识到两个人年少时期已经萌芽的情愫

    即是一生所爱。

    行骋走的时候,手背碰了碰冰凉的纸碗,把小桌子上宁玺没动过的海鲜粥和咸烧白给倒进了塑料袋里,要拿出去扔了。

    把装了垃圾的塑料袋放在一边儿,行骋顺着灯光去看他哥。

    静静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看着温和无害,嘴上却说着这世间最伤他的话。

    宁玺这人就是这样,说的话都是把双刃剑,捅了别人不说,另一端绝对也是把自己杀了个鲜血淋漓。

    小时候就是这样,楼里的大人拎着糖袋儿来院子里给小孩儿发糖,小宁玺永远一个人坐在一旁,不吭声,问他要吗,也只是摇摇头,又点点头。

    要伸出手,又不敢触碰。

    行骋背着书包,肩膀上搭了湛蓝色的校服,半跪下来,手掌心轻轻抹了一把宁玺的脸,指腹顺着下巴一直滑到宁玺那晚自习被自己印了吻痕的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