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威才发现小亮也躺在血流成河的尸堆中痛苦地挣扎着;还有高团长家的小金宝儿,抹着眼泪对他喊,“小杨叔叔,我的腿呢?”

    汉威一愣,才发现金宝儿血淋淋地坐在一堆尸骨瓦砾中,一条腿不见了。汉威心惊肉跳地帮她寻望,忽然发现自己手里居然握着一条白嫩嫩的儿童的大腿,吓得“呀”的一声惊叫,把腿扔了出去。

    正在惊魂未定的时候,忽然发现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一张指挥桌前,大哥汉辰正在打着电话叫嚣着指挥。回头见了他在身边,就对他命令道:“去!把毒气弹再投二百枚!”汉威哭诉着求告说:“哥哥,那都是血肉之躯的人,还有老人孩子,不要!……”

    就见大哥瞪着血红的双眼,一把揪起他摔按到指挥桌上,那场景宛若那次抗洪后在大哥办公室的一幕,大哥又抡起皮带,剥掉他的裤子狠狠的抽打着骂道:“你敢抗命,等我打死你吗?”

    汉威痛苦着强抬起头,看到胡子卿在不远处对他盈盈地端笑着欲言又止。

    忽然大哥去拿来了丁零当啷的一串铁链,大哥要干什么?……

    “别吵!进去……快点!进去……”,汉威被嘈杂的喧哗声吵醒,原来玎玲咣当的是开门落锁的声音。

    这么晚了,哪里来这么多犯人关进来?

    汉威勉强坐起身,灯开了,晃得汉威直眯眼。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被推搡了进来。

    “干什么?老子好歹是中央大员,你们什么人?”有人不服地怒喝着,“干什么,为什么抓我们,你们哪个部分的?”

    “少废话,我们是卢主任的卫队。奉命行事,多有得罪了。”一名尉官不温不火地应着,汉威才看清这些衣衫不整、狼狈万分的人俨然是从床上抓来的吧,心想卢定宇难倒又去寻黑衣社晦气了?什么中央大员?

    “干什么?识相点,卢定宇是造反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外面大喊,不一会儿,房门一开被推了进来一个人。汉威不用看人,听声音就知道了,是张继组。

    喧闹了好一阵,众人才无奈地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平静地躺躺坐坐地寻块儿地儿安静下来。由于进来得混乱,都没人留意到汉威的存在。

    “他娘的,怎么回事?”

    “老张你怎么也在?”

    “啊?他们都抓了些什么人呀?”

    “这……翁夫子……”

    “难不成是卢定宇反了?我看都是西北卢定宇的番号。”

    “不是呀,抓我的是东北军的番号,说是小胡的人。”

    “不会吧?这都是什么事?……”

    众人七嘴八舌地猜测着,张继组这才发现了坐在床脚的汉威,惊奇地问:“汉威,你怎么也被抓来了?”

    “我,我前天,……被胡司令……”汉威结结巴巴地不知道如何解释。

    汉威尴尬地摇摇头,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又机警地说:“不知道,我从美国受训回来不久,前天才见了胡司令,就被他莫名其妙地抓来了。……”张继组半信半疑地审视他问:“奇怪呀?你是他的人呀?”

    汉威意识到事情的可能性,忙补了句说:“胡司令说,西安还姓胡,说让我大哥过些时候来放我。”

    张继组一拍大腿骂道:“知道了!我是彻底知道了!这个胡子卿……反了……逼反了……”

    汉威迷茫的大眼睛忽闪地望了张继组说:“张大哥,知道什么了?”

    “哎,还不是为了把老胡调离西安的事,他前些时还去了趟龙城,劝你大哥不要来,闹得不欢而散的,我还当了回说客呢。”张继组说着,又用京剧念白道,“逼上梁山去也……”

    “这么说,老先生危险了?”不知道谁颤抖着猜测了一句,立刻有人附和了大哭起来,而且是痛哭失声。

    “嚎什么嚎,闭嘴!”门外一个尉官模样的人喝道。

    汉威同许多人一样失眠,无语地蜷缩在床脚,张继组睡不着,但嘴不闲歇地自我宽慰说:“没关系,小胡不会杀我的,汉威你在,你大哥不会放了你不管,他肯定要发兵来救你,肯定。”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出来时,汉威脸上如结冰般凝重。“除了拿枪顶在这个老顽固的头上,怕他才能放下那高高在上的架子,静下心想想放弃内战去抗日。”汉威那天在庐山宽慰胡子卿一句戏言,他记得胡子卿当时显出一阵异动。

    焦虑地耗到第二天下午,门口士兵换岗时,汉威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喊了句“仇虎成。”

    那人果然是仇虎成,汉威训练营里的一个尉官,因为他也是龙城人,汉威才记得他,而且曾经关照过他。

    “杨主任,怎么是你?”仇虎成很惊讶在这里看到杨汉威这位昔日的长官。

    汉威只轻描淡写地说是为了点小事被关在这里,等了挨板子呢。就问起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仇虎成一脸兴奋说:“咱们胡司令下令,把何总座抓起来了,这就能带我们打回东北老家去了。”

    汉威瞪大眼睛,这是他曾想到又不敢想的,“怎么会?”汉威脱口而出。

    “我都见到了,小魏带人去抓的。”仇虎成说,“司令还真敢干,是我们东北汉子!”

    “想不到……”汉威喃喃说。

    满屋的大员们听了仇虎成的话,哭的哭、闹的闹、叹气的叹气,一副末日将临的颓废。

    汉威也不便多问,木讷地愣在那里。

    胡子卿到底想干什么?让胡子卿背叛他敬若父执的这位总理大哥是不可能的事。这点汉威感同身受,他们的生活环境,思想的禁锢中,都是不可能做出的。

    汉威想,自己每次面对大哥的责骂痛打,也曾对大哥的行为失望痛恨之极。尤其是大哥固执地凭了他自己的思维,凭空臆测地冤屈折辱他的时候,汉威几次都有毅然叛离大哥和那个封建小王国的想法。所以他前次才以死抗争。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在超脱自己,而是在惩罚大哥,让大哥后悔。而尽管这样,让他倒戈去抓了大哥,或杀掉大哥,他是敢想不敢作的,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和前提。所以他不理解胡子卿的举动。这是叛乱呀,作为军人,叛乱是多大的罪过。胡子卿莫不是疯了?这是为什么呀?

    想想去年来西安,头次见胡子卿被何总理责罚抄书时,胡子卿那宛若小学生般的顺从无奈;生日宴上,胡子卿那种有恃无恐,在何总座面前的恭敬从命又不失调皮乖巧,那景状与汉威同大哥汉辰的关系是那么微妙地相像。

    汉威叹口气,“为什么”这么做,估计只有胡子卿自己知道了。但不管什么理由,事情既然已经做了,是定无悔棋的余地了。

    汉威忽然想,如果换是自己在胡子卿如今的位置上,而大哥汉辰处在何先生的位置上,同样的长官兼兄长的地位,如果自己走到抓了长官大哥叛变这步,那之后该怎么做呢?

    逼大哥抗日?这是肯定。大哥在这种境况下会同意吗?不会!铁一般性格的人,不畏死;如果应了,日后如何服人?那这步棋岂不是个“败子”。

    就是退一万步说,大哥就是无奈应了,以后怎么办?同大哥永世恩断义绝?自己揭竿而起去干一摊或索性投了“那边”?那又是大乱,天下三分?这也不合常理。大哥经过此等背叛,怕一生不饶恕他。

    那死?以死谢罪太荒唐了;那逃?逃去国外,那是一生不能再回国了,彼此都一生抱憾。

    记得大哥总教育他,下棋时不要光想自己怎么走下一步,要问自己,对手下一步会如何落子,旁人观棋的会在边上如何支招。那西京方面会怎么做?汉威毛骨悚然,他想到野心勃勃的莫主席和不断拉拢大哥的那九曲回肠的黄主席,还有重兵在握虎视眈眈的各路军阀,若不是这个心狠手辣的何文厚总座坐镇,怕真没谁能压住这个混乱局势。胡子卿想取何总理的位置而代之,那根本不可能,胡子卿不是“政棍”,他不会玩政治,他太纯了。这要是自己大哥汉辰还差不多。而且,汉威太知道胡子卿,他绝对不会有争权夺利这个动机,他对名利是淡泊的,也不爱权势。如果说抓了何委员长,能给他一车绝色美女,他胡子卿可能还会动心;大权,他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