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儿没穿衣服,只在腰里围裹件潮湿的衣衫,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你这孩子,恶人先告状!还血口喷人!”倪玉露骂道,“杨少帅,以后拜托家里的小狗拴紧些,被放出来撒野咬人!”

    “哦?可杨某看,这里……”马上的军官用鞭柄抬抬帽檐,露出浓劲的剑眉,幽深如寒潭般的眸子,微侧头讥诮地一笑道:“这里仿佛是杨家的地界?”

    那言语轻屑态度傲慢,令玉凝厌恶。玉凝这才抬头看看,果然山下这个竹楼是在她家附近的灰色别墅的山下,建别墅时各家的山界都是有界定。

    玉凝吃了哑巴亏,无言以对,从来没受过此等的窝囊气。

    马上那盛气凌人的杨少帅垂着眼皮自上而下藐视地扫了玉凝一眼,又堆起邪恶的笑容,拍拍巴掌伸开双臂对了马旁一副规规矩矩受气包模样的小乖儿疼爱地说:“小弟,上来!”

    那个小魔头乖儿立刻堆出一脸得意幸福地笑容,娇滴滴地喊了声:“哥哥~”

    乖儿?这种恶魔般的孩子都能叫“乖儿”,真是糟蹋了这个名字!

    乖儿跑上两步纵身一蹿,马上的杨少帅顺势一抱他的腋窝将他抱坐到马上自己的身前,下颌卡在乖儿的头顶,手摸摸乖儿的头和冰凉的身子,将自己身上的黑色大氅一抖裹在了小乖儿身上。

    这一对兄弟那副张狂的样子简直令玉凝痛恨,竟然有这种霸道蛮横的兄弟!

    “小弟,知道了?世道不太平,外面坏人多,再四处乱跑小心被野猫叼了你去!”说罢不等玉凝反唇相讥打马而去。

    倪玉露拉拉玉凝的衣袖,拾起她掉落在地的马鞭道:“妹妹,算了,民不与官争。姐姐怕你吃亏。你是不知道这杨少帅的厉害,近年来杨大帅卧病在床,这少帅杨汉辰年纪轻轻执掌了龙城大权,把龙城快闹得鸡犬不宁了。这人心黑手很,上辈子怕是恶鬼投胎。我们有批货就犯在了他手里。二叔气得大病一场,说是杨大帅在世时都不会如此不给面子。”

    “二叔就是为了这个事病的?”玉凝问。

    玉露微哂道:“妹妹也不用气,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当被狗咬到了!不过二叔已经吩咐尔杰去把我们倪家在龙城的资产从龙城撤出,该卖的卖,改挪的挪。”

    说罢留恋地抬头看看郁郁葱葱的树荫掩盖下的半山别墅道:“可惜这别墅,我还真喜欢,也在找人去卖了。”

    没了马,玉凝心里暗骂那个泼皮无赖的杨家小少爷乖儿,天下也就杨家这中土皇帝才有这样讨厌的儿子。

    姐妹二人无奈,只得步行上山,也不知道两匹惊疯受伤的马跑去了哪里。

    “听说北伐军就要打来了,看杨家这种土军阀能猖狂几时!”玉凝泄愤地骂了句,打了手掌再额前仰视半山的别墅,这盘山道绕行还有些路程,若是山间崎岖的小路又怕有荆棘丛生。

    姐妹二人边说边行,玉凝讲着自己在美国的近况,玉露讲述倪家的新闻,走不多远,玉凝抬头看,发现半山的别墅还遥遥在山间,心里不免泄气。额头已经是香汗涔涔,后悔没让仆人跟来。

    几匹马冲山道冲下,马上的两名副官身后跟了两匹马驹。

    “二位倪小姐,请上马吧。我们少帅怕你们步行艰难,特派我们来送马。”副官拍拍马,两匹马盘旋着慢悠悠走向玉凝。

    那副救世主的样子令玉凝作呕,玉凝眉峰扬忿然骂:“你们家的马野,怕摔到本小姐,脏了我一身名贵的衣衫。”

    说罢喊了玉露哼着歌继续向山上走,边走边观风景般同姐姐说笑指点。

    两名副官觉得索然无趣,尴尬地忽视一眼,几匹马放慢脚步溜达着跟在玉凝姐妹身后走。

    玉凝停,副官带着马也停住盘桓,玉凝和姐姐行,马就随在她们后面。

    “你们像狗一样跟着我做什么?光天化日下要强抢民女!”玉凝骂道。

    副官尴尬地笑笑,不多分辩,陪笑地打马跑上山去。

    一阵乌云滚过,天下飘落豆大的雨珠,玉凝暗自叫苦,四周都是树林,想避雨又怕遭雷击。

    姐妹二人狼狈不堪地踩着泥泞湿滑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摸索回别墅,如落汤鸡一般。

    回到家,玉凝打着喷嚏,冲了个热水澡,脚底火辣辣疼痛。想起在山下被那小霸王戏弄,被那杨少帅羞辱,这口恶气如何也咽不下。

    “玉凝,你收拾收拾行李,还是早些回美国复课吧。”妈妈进来劝道。

    玉露拦阻道:“妈妈,看您说的。玉凝都读完硕士学位,您真要让她去读那个博士吗?女孩子读个状元有什么用?”

    见玉凝卧在沙发中,奶娘正用一支缝衣针在蜡烛上烤烤,抱了玉凝的脚放在自己围了围裙的膝盖上,一点点挑着水泡,倪老夫人才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脚上打了这么大的水泡。”

    “还不是隔壁的那家土鳖军阀,以为自己是龙城的皇帝呢!”倪玉露骂道,也躺靠在沙发里架着脚在凳子上等了奶娘来挑水泡。

    倪太太未多问,摇头劝道:“民不与官争,我们家搬去上海离开这里就是。看样子北伐军一来,这场战火硝烟是免不了。你们二叔已经在挪移资产了,这幢房子今天还了买主来看过。”

    第二天,玉凝一觉醒来,脚已经无法着地,那些挤破水泡的肌肤红肿生痛,看来是发炎了。

    “我就说过,这用针挑水泡不卫生。”玉凝抱怨道。

    “二小姐,咱们世世代代都是这么挑水泡的。”奶娘辩驳道。

    玉露在一旁窃笑道:“妹妹,这是天意,正好你去辛查理的诊所去看看,上帝给你们机会见面。”

    玉凝一阵脸红,娇俏地瞪了姐姐一眼。

    辛查理是她回国后,家里为她物色的男友。

    辛查理家里也是上海的富商,生意人,辛查理在英国学医归来办的这家诊所在龙城数一数二。

    玉凝在梳妆台前化得淡妆,轻扫了眉梢,略施唇红。换上一只松软的绣花拖鞋,在奶娘的搀扶下一瘸一拐上了汽车去山下别墅区的辛查理诊所。

    诊所是幢白色的二层小洋楼,周围鸟语花香,花园中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护士小姐的搀扶下散步。

    玉凝进到辛查理的诊察室,护士小姐说辛查理在做手术,看了玉凝的伤,拿来碘酒等药品为玉凝处理发炎的伤口。

    玉露在一旁取笑道:“妹妹,怎么我就没事,只你的脚这么精贵。”

    处理过伤口,玉露怂恿玉凝等一等辛查理。

    玉凝却是腼腆地一笑道:“改日再来吧。”

    护士小姐解释说,有个断腿的病人在诊疗。

    玉凝在奶娘的搀扶下出了诊室,迎面一阵呼喊声:“闪开,闪开!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