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护士作答,门口另一名矮个子小眼睛的小护士冲进来,神色慌张带着哭腔对玉凝身边的护士说:“丽琪,那个杨少爷又摔杯子又摔碗,现在不吃药,连饭也不吃了。”

    丽琪抱歉地对玉凝说:“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昨天杨大帅还闹了一场,说是再治不好小少爷的病,就抓我们下班房!”说罢一溜烟跑了。

    玉凝跟出去,就见旁边那个小魔头的病房门口围了一堆人,老妈子、副官、护士,搞得如临大敌一般堵住楼道。

    窗前,坐着一位旗袍的妇人,容貌清美,搂了那个魔头乖儿枕在她腿上,抚弄着他的头发哭着说:“乖儿,你就为了嫂嫂出一口。嫂嫂求你!”

    小护士过去咕咚地跪在地上哭道:“小少爷,您就行行好吃口饭吧。我没得罪谁,你死了不要扯上我。”

    玉凝又气又笑,推开众人走过去对小护士丽琪说:“丽琪,你急什么?不是听说断腿打了石膏不吃药吃饭的人,没多久就烂腿吗?哎哟,那肉里的虫子出来把腿上的肉都啃光,还啃得脸上坑坑疤疤。”

    头埋在嫂子怀里的小乖儿忽然扭过头,玉凝见他有所反应,忙得意地说:“啊,丽琪,听说上次你们的那个病人就是没吃药,不好好吃饭,被咬得脸上都是疤。”

    小霸王如今看来不像是老虎,反像是老猫。

    玉凝说完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对大家说:“有什么可看的,等一下被虫子咬得那个难看呀,浑身疼的。”

    回到房里没多久,丽琪跑回来揉着泪眼笑道:“倪小姐,您真聪明,那个杨少爷肯吃饭了。”

    玉凝得意地一笑,心想这个小乖儿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么一吓就中了套,按说十多岁的孩子也该聪明,这个孩子还有点傻得天真。

    丽琪呜呜地哭着说:“我爹当年是剃头匠,在河南给个军阀的老爷子刮头,碰破了皮,就被崩死了。我娘说什么也要给我找个安全的职业,没想到当护士都不行,我不做了!”

    玉凝再来到病房,屋里只小乖儿一个人,忽闪了眼睛看到门口的玉凝忙喊住她:“漂亮姐姐,你过来!”

    玉凝左右看看,确认他在叫自己,心里也是美美的,抱着胳膊过去问:“吃药了?”

    孩子忽闪着弯弯长睫下的大眼望着她,点点头。

    “姐姐,我嘴里苦。”乖儿讪讪道,可怜的样子。

    “伺候你的人呢?”玉凝问,心想还让我来伺候你端茶递水不成?

    孩子摇摇头,可怜的样子。

    玉凝想,算我倒霉,就帮他一次,从桌上拿起茶杯,里面有些凉水,就为他兑了些温瓶中的热水,递给他。

    孩子咕咚咚地喝下,紧紧握着玉凝端着杯子的手腕子。

    一侧身,床上的被子脱落,孩子羞得伸手去拉,玉凝才发现孩子背上有着一片片狰狞的鞭痕,帮一把扶住他,从地上拉起被子,小心地触了下乖儿背上的伤,疼得乖儿一阵抽搐,眼泪落下来。

    玉凝心里一阵抽搐,谁把孩子打成这样?孩子白净的肌肤如玉一样,伤痕就像错了刀法的玉匠在玉石上落下的刀痕。玉凝看得惊心,想到了查理说的,这个孩子是被亲哥哥踢下楼,不由觉得军阀家真是禽兽。难怪这孩子顽劣,那种家庭也教不出好孩子。人之初,性本善,都是后天的家庭教育出不同的孩子。

    玉凝哄他说:“你等等,你好好吃药,姐姐奖赏你好东西吃!”

    回到诊室取回包里的朱古力,把精致的盒子塞在孩子手中。

    乖儿的眼睛都和一枚枚朱古力上包的金纸一样熠熠闪光。

    手指在朱古力上拂过,赞叹说:“漂亮姐姐,乖儿可以吃吗?”

    “送你的,当然都是你的,你可以吃。”玉凝柔声哄他说。

    “乖儿嘴里苦,难受,吃得饭都是苦的。”

    玉凝才醒悟,怕是孩子生病的反应,不是有意不吃药,更是怜悯他。

    为乖儿小心翼翼拆开一枚朱古力,圆圆的球,细腻的咖啡色的朱古力,乖儿咧嘴露出笑意,露出一口莹白的小兔子牙,可爱的两颗小虎牙微露,玉凝才觉得这孩子生得真美,比女孩子还秀美。

    乖儿将头凑向玉凝捧着朱古力的手,就在这时,身后一道飓风刮来,玉凝的手被重重挨了一记,那朱古力被打飞,随即一巴掌揍在了乖儿的后脑上。

    玉凝惊叫一声抱住乖儿,抬头一眼,眼前怒目而视的站着那凶神恶煞般的少帅杨汉辰。

    “对你说过多少次!长个狗脑子是不是,生人给的东西可以随便吃吗?”杨汉辰这哪里是训斥弟弟,分明是在骂她。

    玉凝心里赌气,强咽口吐沫,心想再没见过比眼前这男人更自私、狭隘、自以为是、狂妄自大的了!军阀在她眼里就等同于野蛮残暴的土匪,只不过土匪没能成气候就叫土匪流寇成了李自成、张献忠,成了气候就如如今的杨大帅、胡大帅一般,发起战争涂炭百姓的屠夫也能冠上冠冕堂皇的旗帜。

    “这朱古力里有砒霜,有鸦片,我是存心毒死杨少帅的弟弟的,怎么,送我去大牢呀?呵呵~是了,杨少帅杀人是不理由的,龙城都姓杨。”玉凝奚落道,揉揉小乖儿的头安抚他说:“乖儿,疼吗?告诉姐姐这是几?”

    玉凝伸出食指和中指岔开在乖儿眼前晃动,乖儿抽噎着答:“这是v,victor的v。是胜利者!”

    小家伙居然懂英语,玉凝还寻思着草莽山贼认识几个字就不错。

    “有客人?这是谁家的姑娘呀?”门口一位老夫人在哪位杨夫人的搀扶下进了房间,慈祥地上下打量玉凝。

    玉凝猜她是小家伙的娘,估计是来探视的,就对小乖儿说:“小家伙,还挺灵光的。你大哥要是不放心这糖,就请查理大夫给你化验一下,看是不是有毒?再毒也毒不过把亲弟弟踢断腿的人。”

    “倪小姐!”汉辰加重语气说:“舍弟在养病,不想外人打扰。”

    “昨天可是有人先闯进了我的……”话未说完,就被杨汉辰那如刀子般冷气飕骨的目光逼迫了咽下。

    “龙官儿,不得无礼!”

    老夫人发话了,总算杨家还有个看去像人的人,玉凝一笑,仰了头高傲地离去,没有理会杨汉辰,旁若无人一般,走到门口,听见乖儿在床上呜咽地叫她:“漂亮姐姐,谢谢你的朱古力。”

    玉凝气鼓鼓地回到查理的诊室,桌案上有些病例,护士小姐来来往往。

    玉凝从窗台向下望这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藤萝架,就听见丽琪护士的声音:“太太,您慢些走,小心,门槛。”

    回头,见刚才那老夫人在护士的搀扶下进来。

    玉凝心想,莫不是那一盒朱古力,儿子没完没了,当娘的都找我来算账了。早知道,那朱古力不如拿去喂狗省事,自己真是多此一举。

    老夫人向她笑笑,在护士的搀扶下坐在诊案旁,捋起袖子,露出胳膊,那皮肤虽然有了褶皱,却是白净如澄心堂的生宣纸一般,护士用胶皮管在老夫人大臂上打个结,取来针管。

    玉凝想,难道这老夫人也病了?

    “不疼,这就好!别紧张。”丽琪安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