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平哭得更凶,泪水一发不可收拾:“大哥,你怎么干傻事,你为什么不吃药?你为什么瞒了大家呀。”

    “平儿。”汉辰强往起撑撑身子,气喘吁吁说:“其实,说了也没用。”

    “大哥。”汉平噗通跪在地上,脸色紧张惶恐的问大哥汉辰:“哥,你这病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腊月初八那天~~~哥~~汉平有罪,汉平愧对大哥~~”,汉平以头抢地的给汉辰谢罪。他立刻想到了腊月初八那个下午,想到四弟的棍子不停往大哥的后心上戳,想到大哥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翻滚挣扎。而他也是四弟的帮凶,虽然没有像四弟那样心狠手辣的借机置大哥于死地,但当时对大哥充满嫉恨的他,还是不失时机的抡起棍子砸向大哥的伤腿。如果大哥的吐血和他当时的嫉妒、冲动有必要的联系,那他真是罪无可恕。

    “平儿~~二弟~~”汉辰费力的挣扎了起身:“不关你的事,是爹,是去年在祠堂。其实,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活不了一两年了。我身上能有多少血禁得住这么吐。”

    “祠堂?”汉平抬起头,那可是近一年的事了,大哥的病居然持续了那么久。

    “真的,大哥没必要再骗你。你不来,大哥也要去请你。有些事,大哥要对你交待,趁了大哥现在头脑还没糊涂。”

    “哥~别别这么讲,我听了心里难过。哥,汉平扶你坐起来,你这么趴了,压了心脏,不是更难过?”

    汉辰摆摆手,诡异的笑了:“你没见你哥趴在这里吗?哪里坐得起来,爹打的。”

    大哥的话,汉平蠕动嘴唇,又不好问出来。

    只听说大哥前些天大智大勇的帮父亲破解了一场兵变,立了奇功。又掩护父亲从水路潜回家里,这事被父亲赞口不绝。父亲很少夸赞人,如何在这么紧迫的情况下要打大哥?

    见汉平一脸的疑虑,汉辰笑笑说:“二弟,你别恨大哥。大哥对你呵责的严厉些,是想你今后少挨爹的打。当年七叔也是这样教训我的。”

    “大哥,都是汉平混账,冤枉了大哥的好心。”汉平痛哭着,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大哥其实早知道自己有这一天,大哥本能轻松的养病,却还强撑了指点他做事。”

    “老二,别说傻话,你明白大哥的心就好。趁大哥还有口气,能帮你一把就出把力。若日后大哥走了,一切就靠你自己了。”

    “大哥你别吓我,你不会走的,不能走。”汉平哭道:“不能走!你走了,我怕!我怎么办?我怕爹,我不怕多干活,但我怕当少帅,我怕干不好出错被爹当了人没脸的打。”

    “老二,这不是你愿意不愿意。这责任就向驼子背上的峰,背在你身上,走到哪里他都跟了你。你卸不掉,除非到死的那天。”

    汉辰的话十分安详,但话题却听得人心寒。

    看这大哥汉辰侧躺在床上,说不多几句话,就喘息连连。

    “大哥,大哥你别吓汉平,汉平但愿大哥活着,哪怕拿汉平的命去换大哥回来。大哥,汉平错了,那日大哥过生日,汉平不该和四弟借机打大哥。”

    “傻小子,那是爹的命令,你们不过执行,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大哥,大哥~~”汉平哭了起来。

    “平儿,别这么没出息,别怕。因为~”汉辰犹豫片刻:“如果大哥去了,七叔就会回来,真的,七叔回国了。七叔说,哪天汉辰去了,他会回杨家,顺便帮你大哥我收尸。”

    大哥凄然的笑,汉平永远记得那惨淡的情景。大哥那表情不像是在骗他。但如果七叔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呢?如果七叔是怕被父亲家法伺候,那为什么要答应大哥,回杨家为大哥收尸?汉平听得糊涂,但也不好多问。

    “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宴席。”汉辰说:“我走后,你大娘和嫂子、未来的小侄儿就托付给你了。还有你嫂子,若是她想回娘家改嫁,你就别拦她;若是她要留在杨家,二弟你就给她口饭吃。若是她生个儿子,二弟你就好好教养他,若是生个女儿,随她带走或留在杨家都可。”

    “哥~~”这话听来像是临终遗言,汉平的心揪撤撕裂般疼痛难忍。想去制止,大哥摆摆手:“你听大哥讲完,人参能不能找回,大哥都不在乎。五百年的参,哪里能有,怕都是大夫的鬼话。只是话不说完,大哥怕再没机会同你讲了。二弟,大哥有几箱子书,已经收拾出来,你看看有你喜欢的就捡去,若是不用的,就放到七叔的那阁楼里,留给他日后看。”

    “哥,你别说了。汉平不听,汉平不想听。汉平这就出发去寻参,肯定能从长白山把人参寻回来!”

    门外的敲门声传来,秦立峰的声音把汉平的思绪从一个月前的往事牵了回来。

    汉平刚打开门,闯进来的一个人却一把将他掀得倒退几步险些跌倒。

    汉平立稳脚,看了来人,眼里露出惊喜而又惶然的神色:“七叔!是你么?七叔~~”

    第70章 梦呓

    汉平呆呆看着七叔,四年后的重逢,竟然是在如此窘迫的情景下。

    “七叔,侄儿没有做愧对杨家的事,侄儿真不知情。侄儿对天盟誓!”汉平屈膝跪在七叔面前,他已经顾不得同七叔嘘寒问暖的一叙分手后几年的情形,他知道如果他不开口解释,一场暴风骤雨般的责难就要来临了。

    七叔焕雄沉肃着脸,黑色的呢子外衣脱下扔到一旁的沙发上:“平儿,七叔相信你无辜。否则,你早不能站在七叔面前了!”

    七叔的话,汉平长抒口气。

    “七叔,侄儿无能,汉平也不想人参被盗,汉平也希望大哥病情早日康复。”汉平哭得语无伦次,此时此刻,他乡遇到久别的亲人,汉平仿佛找到了依靠。他满脑子都是人参,都是如何面对父亲,都顾不得问问七叔现在在哪里谋生,过得如何。但汉平终于相信了大哥的话,七叔回来了。

    “老二,你给我记清楚。这话,七叔早些年就对你说过。有些东西,那就是命中注定,不是你争得来的,也不是你不服就能去争的。你和七叔一样,你我的生母都是人家的小妾,这是事实,所以改不了你我都是庶子。你不要想了能继承杨家的家业,长幼有序是千古难改的规律。但杨家能给你的,只是良好的教养,自立的本事,如果有一天走出杨家,你也能撑起一片天。汉平,你站直了,不要去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回到龙城把事情经过如实去向令尊禀告吧。你记住,千万不要文过饰非,千万不要找敷衍塞责。也不要顶撞你父帅。”

    听了七叔的话,汉平心里好过一些,先时的绝望无助,在七叔的斥责教训中,仿佛也看到了前路。

    “你父帅很凶,但不是不讲理。他有时候暴躁,但还不会丧心病狂到是非不分。回去吧,秦老二让我来看看你,说你要崩溃了。”

    七叔将呢子大衣披在汉平的肩上:“穿了他,七叔在你身边。”

    小时候,汉平就喜欢七叔。同样是庶生的儿子,七叔身上从来就没有自卑的影子,家里上下见了他都十分尊重,从没人敢轻视他。每次汉平受了闲气暗自抹泪,就会引来七叔的斥骂和安慰,但七叔很多话都是有道理的。

    ※※※

    杨焕豪大汗淋漓。

    梦里,他看到儿子汉辰,那是在龙城城墙上。

    本来跟在他身后的汉辰还同他在讲话,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凄厉的喊了声“爹爹”

    杨焕豪猛回头望去,神色大变。

    儿子汉辰惨白了脸,整个人悬挂在城墙上,两只精瘦露骨的手有力的扒紧了城垛。惊慌失措的喊着:“爹爹,爹爹。”

    杨焕豪顾不得想儿子是怎么失足坠墙,冲到城墙边伸手拼命拉住汉辰的手:“孩子,把手给爹!抓紧,别松手。”

    汉辰的手同他紧紧相握,那手是那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