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儿子的说娘的坏话,怕真要天打五雷轰呢。可我说的都是实情,怕是我不说,家里不会有第二个人会提及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因为老爷子对此事下了‘缄口令’了。”七叔讲的越来越离奇了,汉辰也被他吸引了。

    “我娘是大哥和嫂娘去朝鲜的日子里被爹娶进门的。听说我娘年轻时候漂亮、能干、机灵,怕也是个‘武则天’的材料呢,‘掩袖工馋’,你明白吗?”

    “掩袖工馋”这么毒的词都用上了,汉辰还记得小时候七叔给他绘声绘色讲《古文观止》时,讲到哪篇唐代骆宾王著名的《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里面最著名的那句话,也是天下描写女子之恶毒最精辟的断语“入门见疾,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馋,狐媚偏能惑主。”

    汉辰还记得七叔讲这篇文章的时候,提到的那个让他听得后背冷汗暗流的故事。是说春秋战国时魏王送给楚荆王一个美女,楚荆王特别喜欢她。楚荆王的夫人郑袖十分妒忌。一天,郑袖偷偷对新来的美人说:“大王十分喜欢你,只是你的鼻子生得不好,大王说他不喜欢。你以后见到大王,最好把鼻子挡上,才能保证不会因为你的鼻子而日后在大王面前失宠。”这位新来的美人果然中套了,每次见了楚荆王就慌忙用袖子把鼻子挡起来。楚荆王就觉得奇怪了,郑袖就偷偷告诉大王说:“新来的美人嫌弃大王嘴里有臭味,所以才用袖子挡了鼻子。”楚荆王一怒之下下令把美人的鼻子割掉,这美人就轻易的郑袖夫人踢开了。

    汉辰处听这段故事时,感叹女子在“争宠吃醋”方面的“才华横溢”的同时,也深深感触到为什么人们说“最毒妇人心”了。可此刻七叔用“掩袖工馋”四字来评价自己的母亲,令汉辰着实的不解。

    “我娘进门时,家里的几房姨娘立刻拱手败北,‘打入冷宫’是轻的,休的休,死的死,最后家里除去了几房听话的姨娘,就她一个人专宠了。我娘几次怀胎都没保住,她很想生个儿子。因为她以小妾身份进的杨家大门,如果不生个儿子,就没有理由把她扶正。她一方面要笼络爹的心,不让爹续弦;一方面又要巩固自己在杨家的地位,怕也真是处心积虑呢。她过门没两年,杨家的钥匙就已经掌控在她手里,可见爹对她的用心。我娘是铁定了心要生个儿子,让她爬上杨家正房太太的宝座,也想让自己的儿子当杨家的少主人。你爷爷也糊涂呀,老来昏庸怕就是这个样子。据说当年对我娘言听计从,这之间多少房姨娘遭殃了且不说,就是我上面几位庶出的哥哥,被挑拨的互相间争来斗去,不是被轰出家门,就是两败俱伤的。几年后,大哥同嫂娘从朝鲜回来,要去德国学习。嫂娘那时是怀了孩子的,大哥前脚走,后脚嫂娘的孩子就掉了,听说是我娘下了药。如果那个孩子出生,怕你就有个哥哥或姐姐了。”

    大姐凤荣出生的时候,父亲都二十六、七岁了,在那个十几岁就成婚生子的年代里,确实少见。汉辰曾经奇怪过这个问题,但是从没好问出口。只是猜测或是因为父亲为了建功立业顾不上,或是母亲身体虚弱。却没想还有这么多内情。

    “我的消息都是经过考证的,所以你听我慢慢讲。你知道我娘这么做是为什么吗?如夫人扶正比登天都难,如果因为子嗣原因,这小妾若为家族延续香烟立了大功是可以破例扶正。但如果嫂娘生了个儿子,杨家长子长孙都有了,她扶正可就希望渺茫了。大哥走了,我娘就开始以管教媳妇之名欺负嫂娘,因为嫂娘是杨家的长房儿媳,应该可以拿钥匙管家的,我娘当然不会让大权旁落。我娘就开始摆了母亲的架子总去教训嫂娘,挑嫂娘的不是,借故责罚嫂娘处处证明嫂娘不配当家,还在我爹面前造谣嫂娘的不是。这女人要是坏起来,真是恶毒得狠。说来你可能不信。袁项城大人家里当家的就是他头一房娶回来的小妾,那小妾还是烟花女子出身。居然项城公让她管家,所有后入门的小妾都要被她管教。所以袁二少爷的亲娘的腿都被这位奶奶打断过,落了一世残疾,你就知道那时候的规矩了。偏你爷爷行事与众不同,要个后入杨家门的小妾管家,还容她胡作非为。嫂娘真是个贤惠的妇人,对受过的苦和委屈只字不提,怕大哥难过。等到你爹我大哥从德国回来,又恰巧朝廷没给他安排事做。你爷爷当年是龙城巡抚,就随便给儿子安排了份差事在巡抚衙门帮他。大哥回家,就该插手杨家的事务,他是杨家长子,名正言顺。我娘就觉得危险了,她就开始施展手段。有次在大哥的饭菜里下毒,大哥喷血险些没死过去,还好顾先生在他身边救得及时。这之后我娘就更毒了,开始去跟老太爷哭诉说我大哥对她心存不轨。老太爷起初不信,被她说了几次也开始留意。据说一次我娘鬓上插了朵盛开的芍药牡丹之类的花,那花上沾了什么的东西,去花园凑到大哥身边。她那头上的东西八成是花粉蜂蜜很多,招惹来几只小蜜蜂,她就惊吓得让大哥给她轰。其实爹就在阁楼上看着,终于相信了大哥对小妈起了色心,冲下来毒打大哥,从此父子间生了嫌隙。就那次毒打后,伤了大哥的要害,好一阵子大哥尿血,一直没能同嫂娘再有孩子。父子间为女人生了龌龊,吃亏倒霉的总是儿子,这是没办法的事。大哥在家,爹就被我娘挑唆的不时去找大哥的麻烦,非打即罚,那时候的规矩,老子打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不要什么理由。忤逆之子打死了朝廷都不过问。”

    汉辰心中暗自感叹,记得春秋战国时就是有过哪位大王的侧室就曾用过类似手段。那小老婆把去了蜂毒的蜂沾在自己的衣服上,让那户人家的大公子帮她去拿掉蜂而引得昏庸的老头子大发雷霆误会儿子非礼,而把儿子逐出了家门。如果真如七叔所说,怕这为小奶奶还真是位高手了。

    “~~~你好好想想,总说你爹对你凶狠了些,不拿你当骨肉去疼惜。除去你这回挨打真是七叔愧对你,害得你无辜受累。前些时候你爹打你,多少也是事出有因吧?你爷爷当年可是听了枕边风不问青红皂白的就欺辱你爹,那才是有失公允呢!”

    “这些故事都是我爹说的?”汉辰问,心里想,我爹他当然要给自己脸上抹金,反正人都死了,爷爷和小奶奶都不在了,还不是他说白是白,说黑是黑。

    杨焕雄挑眼一笑:“你七叔还没傻到去问他吧?这些事你爹只字未提过,都是我去打探出的究竟。为了我的身世,我曾误会过大哥,还曾离家出走过。不过比较笨,没跑成,被抓回来暴揍了一顿。”

    “任是老太爷这么对大哥,大哥还是颇守孝道的,逆来顺受的任他责罚,从来没过怨言。你知道你爹膝盖总疼,逢上天潮变天有时走不了路,三嫂嫂总为他敷药。那就是因为冰天雪地的老太爷罚大哥脱了衣服在庭院里跪了思过,生把膝盖伤了落的病症。”

    “七叔这话有意思了,我的腿也疼,天潮变天也走不了路。可惜不是遗传,是被他打断了腿落的病根。何止腿疼,变季和潮气重时还要咳血。冰天雪地罚跪,汉辰也跪过,七叔你少跪了吗?这怕是杨家的家传吧?”汉辰忍不住的说,心想说来说去你就是为了爹来当说客来的,再不然就是变了花样骗哄我留在家里。他千般好,万般的孝顺,你怎么不回家在他身边守着受受看?

    汉辰一脸的抵触,杨焕雄无奈的安抚般拍拍他。仍然说着:“后来袁大人知道这事,也不忍心一个人才被埋没了。就这么巧,那年袁大帅被朝廷重用,去天津小站为朝廷训练北洋新兵,组建武备学堂,就给你爹找了份差事,把他调去了天津,兄嫂这才算脱离了苦海。据说大哥去天津的时候,身上的伤都没好呢。那年大哥二十七岁了,嫂娘就在那年怀了凤荣年底生了她。本来兄嫂打算就在外漂泊,不再回龙城,小站都是大哥的好友,冯四哥、秦瑞林大哥,那时候几家人的家眷都住在一处,亲如一家。北洋军声势浩大,小站练兵简直是威震朝野。第二年春节时,大哥就同嫂娘商量了要回去探亲,又不想嫂娘回去受苦,就决定独自回龙城。不想这一去,险些没送命在龙城。”

    第110章 三十年河东

    杨焕雄扼腕嗟叹:“想来大哥也真是多余回家探亲,本来他在北洋军中袁大帅帐下也算数一数二的红人,兵权在握,朝野江湖间也结交了不少挚友,事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那些年光绪皇帝也在立志维新,很看中袁大人的北洋军。朝野里很多人也分别在拉拢袁大人和他下面的几名骁勇干将,你爹就算之一了。放了在天津的好日子不过,偏回龙城去受那份窝囊气,想来也够迂腐的。你这位爹,我这位大哥是极其孝顺守礼的,他的孝不是挂在嘴巴边摆样子,那真是骨子里不折不扣的。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大哥最精辟的论断就是:但凡这家中的长子都是‘重臣’,家长期冀呵责颇深的;家中的幼子是‘宠臣’,无论如何都被家长溺爱宽纵的。所以老太爷为难他怕也只能怪他身为了杨家‘长子’,没有做‘宠臣’的命。”

    “这话分明是说给我听的吗?”汉辰一听心里就老大的不快,心想:这是个什么混账论断,如此说来你当杨家“幼子”的就有命去外面快活逍遥;乖儿小弟当杨家幼子也就能享受父亲体贴入微的关怀;而我这当杨家长子的就活该挨打受骂的命,任我做得如何出色,都要在漫无目的的人生驿道上不时的被父亲那皮鞭抽打得马不停蹄的往前跑,一刻喘息都没有。想到这些,汉辰脱口而出:“七叔的意思,汉辰除非改世投胎做人家的幼子,不然就是命该如此了?”

    七叔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的笑笑,伸手就弹了汉辰一个暴栗,然后不管汉辰爱听与否,接了说:“唉!就说那次父子一年不见面了,平日天南地北本该井水不犯河水,难得见上一面更该相安无事的。大哥一回家,龙城周围来巴结拜望的大有人在,都想沾上大哥的‘仙气’。老太爷觉得大哥给杨家脸上增了光,据说那些天闲来还高兴的拉了大哥喝了几杯。就这样到了正月初五那天,我娘吩咐大哥去祠堂把一份点心供品送到祖宗堂里,说他是嫡长子,只有他的身份才能替老太爷去拜祭献供品。大哥也还是处处留个小心的,就是这样,没曾想才把那碟点心放在供案上,偏巧那上面一层的牌位忽然倒了下来,摔了一地,怎么那么巧老太爷也进来。那就真是百口莫辩了,那年大哥二十八岁吧,就在祠堂里,后面的我不说你也想象得到。这家怕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处处是阴谋陷阱,大哥受了委屈嘴里却什么都不肯多解释,就等了初十回天津算了。”杨焕雄捶了腿忿忿说:“想想都觉得窝囊死了!”

    “我爹也不至于傻到这步田地,好歹枪林弹雨十多年在朝鲜和北洋磨练打拼,怎么反被个女的算计了。”汉辰质疑。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不屑,不屑于去在那些龌龊勾当上下功夫花心思。一般这男人懒得去同女人计较,多半是觉得无聊吧。你想想你三姨娘,依了你爹的心智,如何看不清她干的那些小勾当,只不过觉得小风小浪的不至于掀翻杨家这艘大船,就不愿意去同她计较罢了。~~紧接了就到了初十,大哥要回天津了,临走前去老太爷房里辞行,老太爷在抽大烟,没闲搭理他,就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我娘就主动送大哥到门口。据说老太爷在屋里就听了我娘凄厉的喊了声‘大少爷’,然后老太爷扔了烟枪就冲出来。我娘摔在雪地里,大哥慌了手脚扶也不是、拉也不是。大哥是说听了我娘喊了一声,一回头就见她倒在雪地里了。我娘什么都不说,就是掉眼泪,肚子里的孩子就莫名其妙的被摔掉了。家里上下都议论指责是大哥趁机报复,绊了我娘一脚,害得她小产。老太爷如何盘问,我娘就是哭了不说。结果大哥也没走成,被老太爷毒打逼供呀。你想想,你还算年轻,半大个孩子,就是面上薄,被你老子打几下还算不得什么。你爹呢,那年年近而立了,又不是没个功名非要靠吃杨家的饭讨生活,可他就是默默受着什么也不解释。那次老太爷急了眼,都抄了门闩去抡打你爹了。后来是叔公闻讯赶来给拉扯开了,怕老太爷气头上对你爹不利,要劝你爹出去避避,你爹却不肯走,直等了老太爷气消些了,他还忍气吞声的去给老太爷和我娘赔罪。老太爷就要把大哥从家谱除名,说他这事做得禽兽不如。袁大人知道此事亲自来龙城说和劝解,这才暂息了这场风波。大哥回到小站,秦瑞林大哥曾出主意让他想个招数锄掉我娘,也少个祸害,可大哥却说,留了我娘在家,好歹是老太爷的一个伴儿。‘名利害人’呀,就为杨家这点家产、名分,这争来打去的,就给外人可乘之机了。我娘亲信的一个奶妈,勾结了外人从我娘手里骗走了大款子做买卖放印子钱,都赔光了。老太爷抽大烟,花费大,也本没心思顾及家事,等发现这家里钱财亏空的就剩个空架子了,又气又恼就一病不起了。杨家快败家了,就想到了在天津风光的大哥。一封电报,居然大哥就赶回了龙城,老太爷气息奄奄的拉了大哥的手悔不当初呀。要不怎么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呢,老太爷开始后悔了,后悔他这些年没有对大哥尽义务,对大哥有愧,边说边哭。更可气的是老太爷说他有几次从开始就知道是我娘耍的名堂,但是他为了‘大局’还是委屈了我大哥。这理由牵强可笑呢,就因为大哥是杨家长子,他要‘懂得为了杨家息事宁人的忍让’。”

    “爹说,爷爷过世的时候,他都没能谅解爷爷。这回正月十五忽然去庙里,就是因为头几天梦到爷爷了。”汉辰心想:“七叔你讲这些话还有用吗?可能爹当初是受了爷爷的苦比我多,可结果呢?还不是到死父子恩怨都没能了结,抱憾而终。”

    “是的。可能大哥对老太爷不谅解,可大哥令人佩服的是,他始终做到了一个儿子应尽的责任。老太爷过世前,他守在病榻前伺候的无微不至,从无怨言。那时候我娘即将临盆,行动不方便,都是大哥在老太爷身边伺候。老太爷临死前,求大哥说:如果这回‘小奶奶’肚子里生个男孩子,求大哥一定要替他给我娘正名分。就这样,老太爷撒手西去了。不然说离地三尺有神明呢,天报!我娘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落到了大哥手里。老太爷一死,朝廷自然就把龙城巡抚的职务给了我大哥,一是为了安抚杨家,二是为了拉拢袁大人的左膀右臂吧,大哥就接了嫂娘回龙城。家中那些平日被我娘压榨欺凌的哥哥姐姐和各房姨娘们都找大哥去哭诉,咬牙切齿的要看我娘的好戏。当年大哥被我娘欺凌得那么惨,平白吃了多少苦楚,所有人都巴望大哥报复她,甚至有人把我娘当年逼死的姨太太的事拿出来翻案,要我大哥趁机处死我娘。我娘那时候就是惊弓之鸟了,知道大势已去,天天在惊吓中度日。终于一天,她熬不住了。”

    第111章 以德报怨

    “我娘卷了细软带了一名老妈子就逃跑,跑到山里的尼姑庵就要生我。惊吓过度难产,我兄嫂和顾夫子他们闻讯赶到的时候,我娘已经快不行了。她哭着求大哥帮她找个产婆,她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她求大哥救救她的孩子。其实,我大哥当时要是稍微心狠,再强挺上几个时辰,怕我娘和我就都去见了阎王,他也不费吹灰之力报仇雪恨了。可大哥他没有,吩咐人去请产婆。据说当时连顾先生都在劝大哥,问他到底做何打算?因为府里很多人都在讲‘破窑里烧不出好瓷器’,我娘那种人,生出的孩子也是孽种,要我大哥千万不要冒险。产婆来了,就问大哥,如果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要哪个?”杨焕雄沉浸在痛苦中,顿了顿说:“我大哥不假思索的说‘要孩子!’。我长大后,无意间听说了这句话,我还误会是大哥害死了我娘,后来才知道这些前因后果。我大哥是说,我娘图的不过是杨家夫人的名分,为了这个没有用的虚名,她也算处心积虑了。而我是杨家的儿子,他有责任要养大我。我呱呱坠地的时候,我娘就闭了眼,据说都没能看我一眼就去了。我哥就拿了顾先生的袍子卷了我,血淋淋的塞给了嫂娘。当时很多人都劝大哥,让大哥把我扔在庙里或索性结果了算了。连嫂娘都对我没有信心,问大哥是不是一定要留下我。大哥说,孔夫子曰‘人之初,性本善’,他倒要让人看看这‘好瓷器’同‘胚子’没关系。”

    “呵呵,所以我爹自鸣得意他打造出一块儿‘人中美玉’来。”杨汉辰奚落说。

    “孔夫子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大哥是‘以德报怨’呢。”杨焕雄笑笑:“现在想想,也理解大哥为什么对我那么苛刻,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不许犯,他怕是更紧张我真会走歪,从小任何事都不许我瞒他,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他大概怕我走偏,怕我给杨家丢脸。大哥说,他在关键的时候,替我选择了生命,所以他就要对我负责。没了父母的管教,他和嫂娘可以承担起这份责任义务;但是留在了杨家,作为杨家的男儿,我也要尽到我该尽的责任。”

    七叔同父亲的感情一直很深,这个汉辰知道,怕是平日在父亲面前,父亲对七叔的疼爱反多于他这个儿子。

    今天才明白,原来只知道七叔是个遗腹子,是爹娘带大的。如今才知道,原来七叔的生命都是拜父亲所赐,觉得七叔留在人世的原来是七叔的兄长,自己的父亲。七叔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杨家和大哥的留恋,汉辰觉得可笑,既然你那么钦佩依恋他,就连挨打都是对你理所应当的“责任”,你为什么还躲在外面不回来?想到这里汉辰暗笑了嘀咕说:“我爹对杨家的‘责任心’怕没人能及呢。儿子打死一个,打跑一个,连对他感恩戴德的弟弟都给打得逃回家也不敢去见他老人家。”

    杨焕雄听了侄儿的奚落,先是不做声,随后迅然的一把扯了被子蒙住汉辰的头,压了他在身下打了几巴掌,才松开他得意的笑了说:“牙尖嘴利的,讨打!”

    沉默片刻,杨焕雄忽然又问:“龙官儿,你还记得你六岁那年,你爹带你去跑马吗?你那么小,马跑如飞的把你吓哭了,气得你爹扔了你下马,让你自己走回家。”

    汉辰自嘲的笑笑,怎么可能忘记呢?那年他六岁,就因为父亲带了他跑马,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身旁如闪电般擦过的树影惊哭了他,父亲居然按了他在马背上一顿鞭打,还不许小七叔背他回家。身上的鞭伤火辣辣的疼痛,又惊又吓的他走了没几步就从山坡滚下,摔得鼻青脸肿。怕是谁家的父亲见了亲生的儿子如此凄惨也该有怜悯之心,可父亲狠心的扔下他带了七叔走了。汉辰还记得天渐渐的暗下来,山道上没有月光的照路,他几乎是哭泣着摸索了下山。伴了他的哭声,还能听到山谷里隐隐传来野狼的嚎哭。绝望的时候,汉辰坐在了地上浑身发抖,精疲力竭的他饥寒交迫的没有了哭的气力。他想坐到天明,如果不被狼吃了,就天亮再下山,可一想不对呀,爹爹晚上宵禁,不早些赶回家还是要挨板子的。就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山下闪了光亮,传来七叔焦虑的呼唤声:“小龙官儿,你在哪儿,快出来,别吓七叔了。”那年七叔该是十一岁的年纪,却要像个叔叔般照顾他了。汉辰伏在七叔的背上就都记不得是如何回到家的,等他高烧昏睡后醒来,发现七叔也躺在他身边。就是因为晚上偷偷折返回山里寻他,而被狠心的父亲打得屁股开花了。

    “那次是汉辰牵累七叔吃苦了。”汉辰说,想想也是一报偿一报,小时候七叔没少为他扛打,如今轮到他偿还了。

    “你小子,如何只记得挨打,你知道后来你爹如何对我说的吗?老爷子说‘你能背龙官儿一辈子吗?如果下次龙官儿滚到山沟里,没了旁人在场,难道他就不用上来了吗?’老爷子的意思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去解决,谁也不要靠!所以家里你们兄弟发生口角也好,你姨娘们发生磕绊也罢,你几时见你爹出面干预过?”不等汉辰动嘴插话,杨焕雄一伸手拦住他说:“当然,小乖儿除外。”

    汉辰苦笑了不再说什么。

    “可龙官儿你呢?你从来没去问过你爹为什么罚你。自从那次你烧退了,你就开始躲他,看了你爹就像看了狼一样,眼睛里都是恐惧。他一走,你就活蹦乱跳。那次你褪了烧,你爹又带你去跑马,你就咬了牙不哭,还敢自己在马背上拍了马脖子往前走,学会拉缰绳让马停住。你爹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伸手去抱你下马,你却自己从另一边跳了下来,不小心拐了脚,却咬了牙撑了不说。回到家脚脖子都肿得碗粗,心疼得嫂娘眼睛都哭肿了。”

    “记不得了。”汉辰摇头笑笑说,其实那些经历他怎么能忘记。

    “你爱吃北平的冰糖葫芦,大哥去北平开会,千辛万苦的给你带了几串糖葫芦回龙城。你看了却不肯吃,汉平和汉涛看了直眼馋,你爹又不肯给他们吃。嫂娘为了安慰大哥,说你面薄,没人的时候就会吃的。可后来呢?你把糖葫芦扔去了马圏,气得他知道了打了你一顿。”

    汉辰脸上浮现出调皮的笑意,是呀,那次爹气得脸色铁青。

    “之后你总在躲他,他越看你躲他,就越打你,越打你,你就越离他远。有几次我不在跟前,时候我问你为什么挨打,他说不知道,我让你去问他,你又不肯去。你不问也不知道错在哪里,话说开了父子间也就没什么疙瘩了。”看了汉辰不说话,杨焕雄说:“都怪我,总去帮你遮掩,反是害了你,养成你这个少爷脾气。”杨焕雄无奈的帮汉辰掖掖被角,忍不住敲了他一下说:“宠坏了你了!”

    杨焕雄还记得大哥看了他那严厉的眼神:“小七,我对你说过多少次,龙官儿的事,让他自己处理!他一个男儿,有什么事不能自己站出来,还总用你为他遮挡?”

    汉辰看了眼七叔,他当然佩服七叔的口舌伶俐、能屈能伸,就连父亲心情不好拿七叔出气的时候,七叔都能凛然的握了父亲手里的藤条说:“大哥,你打小七可以,可是小七没错。小七这回任大哥打,只是因为你是大哥。”随即放开手,脱衣服,一副傲岸的样子。但每次暴风骤雨过后,七叔转脸就绝口不提这些事。七叔总是一脸灿烂的笑说:“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是不是心里真“过去”了谁也不知道,起码当事人看了心里舒服是有的。

    “龙官儿,凡事一个巴掌拍不响。走到今天的地步,你也不是没有责任。在东北这些时日,我仔细观察了胡子卿的为人处世,比你活络乖巧得多。”

    汉辰本同子卿一直书信往来,却没曾想七叔拿他同子卿相比。想想去年胡大帅提到子卿时那一眼慈爱的目光,汉辰心里酸楚的应了声:“所以七叔在心甘情愿的守在东北讲武堂去教那‘活络乖巧’的学生,扔了我这笨嘴拙舌的侄儿在家里为你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