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去火车站了。”

    “不是说明天早上才走吗?”

    门房望着子卿木讷的摇着头。

    杨焕雄徘徊在堂长室,四面寒意刺骨。

    一个奇怪的匿名电话,号称是他的朋友。只是说明早于远骥要杀胡云彪,而且消息可靠。那是该信还是不该信?这个告密的朋友又会是谁呢?怎么这么巧就知道他此刻在堂长室,还知道他和子卿在一起,这人一定就在身边。

    转念想到于远骥,这位同他英雄相惜的朋友,如同他生命中的亲人一般令他钦佩的人,居然能干出这种挺而走险的事。杨焕雄能理解于远骥对胡云彪的愤恨,毕竟此刻胡云彪同陈震天暗中勾结,先逼迫华总统撤了他于远骥西北司令的职务,接着又支持了荀世禹举兵北上,将正在讨伐南方政府军队的部队掉头来保定大兵压境,促成东北军和直隶军首尾合击之势要逼秦瑞林下台,借口就是清除秦瑞林大帅身边的小人。杨焕雄能理解于远骥为了助秦瑞林一统江山不惜一切的举动。但他不能支持于远骥这招险棋。此时的棋局就犹如对手的两片棋出人意料的巧妙联结在一起,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自己这方的棋被困其中。就如陈震天和胡云彪在反对于远骥之事上的意外合作同进同退。如果要破解这片棋杀出条血路,那关键地方“打劫”一子做活全局确实是妙招。如果于远骥杀了胡云彪,那东北军必定大乱,于远骥这步棋就是要让东北军大乱,这样陈震天没了胡云彪东北军的协助,就孤掌难鸣的,不战自退。本类势单力薄的秦大帅的淮军就有了喘息之时机,有了将来反扑的可能。但棋路虽对,可大局上却欠妥。如果胡云彪一死,东北军大乱,子卿还年轻难继承父业当此大任,东北军没有任何人能有老胡的狡猾机警和勇气去面对日本人和俄国人这两匹守在家门口的狼。如若消灭胡云彪这个政敌要以将中国的北大门东三省门户大开送入狼口当做代价,杨焕雄当然是不允许的。

    “先生……先生……先生是孝彦,我爹他,他已经做火车去了天津,他走了。”胡子卿在电话里的声音含泪,杨焕雄心头一紧,坏了,果然不出他所料。子卿对他说胡大帅明天去天津,汉辰却得了消息说胡大帅今晚就到。

    面对折返回来气喘吁吁神色慌张的子卿,杨焕雄皱皱眉头。

    “子卿,你听我说。”杨焕雄集中精神思考时总爱下意识的咬着紧握的拳头:“你深吸口气,镇静。按我说的做。”

    子卿看了眼身边鼓励的目光看了他的杨焕雄和霍文靖,拿起电话拨通了天津秦府的电话:“我是胡孝彦,东北巡阅使胡云彪的儿子。家父今天来了贵府,请问可否请他来接下电话。~~啊,还没见到,那请问你家二少爷秦立峰在吗?……什么?不在?去哪里了?……啊,随秦总理去了北平,北平的哪里?有电话能找到他吗?”

    子卿捂了话筒说:“说是秦大爷带了立峰和立文兄弟去了北平郊外度假。”

    忽然,子卿对了话筒应答说:“小于叔,是孝彦。我爹今天晚上忽然去了秦大爷这里,我想找他,不知道他到了没到。”

    子卿的话语里带了紧张,甚至含了沙哑的哭腔,杨焕雄一把捏住了他的肩头,向他使着眼色摇摇头,提示他不必多说。因为杨焕雄都没有忍心告诉子卿,那个要杀他父亲的人就是他崇拜的于远骥。

    子卿唏嘘了说:“小于叔,没……没什么……是孝彦把爹气走了。孝彦不孝,早晨同爹顶嘴了,爹本来说明天去找秦大爷的,今天就走了。我……”

    话筒那边于远骥的声音低沉而泛了迷人的磁韵:“子卿,明天是你生日吧?于叔改日补你生日礼物。”

    子卿胡乱的应承着放下电话,子卿冰冷的手都在打颤。

    杨焕雄看这略显慌张的子卿,托起子卿清俊的面颊说:“子卿,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对先生说,你能挺住!”

    子卿泪眼朦胧的望着杨焕雄这位教官,此时眼神中充满了坚毅:“谁都救不了你父亲,只有你此刻站出来,才能把这压下的千金闸顶起来!消息是说,于远骥在调兵遣将可能要杀令尊胡大帅,而且似乎秦大帅不在府中。看来天津那边都被于远骥掌控,怕早已部署得密不插针了。”

    子卿如惊雷轰顶般惊悚的立在原地,满眼将信将疑的目光。他前些天听父亲提到小于叔被免职的事,也深为小于叔扼腕不平,可为什么小于叔要杀父亲呢?于远骥的聪明睿智是世人难及的,他若布下的局怕不是常人能破解的,想到这里,子卿泪眼朦胧,心里焦虑的想:“爹爹,你在哪里呀?”

    子卿再机敏能干,但毕竟还是个未曾经历世事艰难的少年。

    杨焕雄坐在桌案上冥思苦想:“如今的关键,是要找到秦大帅,但秦大帅此刻躲了起来,只有两个可能。一种可能是秦大帅默许于远骥这么做,所以躲出去弄个‘不在场’的证据,堵住世人的责难,那这样就将于远骥踢在了前面当替罪羊。”想到这里杨焕雄摇摇头,不太可能,秦大哥年轻时就豪气干云,而且为人直来直去,比大哥杨焕豪都锋芒外露,秦大哥从来看不惯这些当人含笑暗中捅刀子的勾当,这就是秦大哥当年反感袁总统的原因。

    “难道真是小于的胆大妄为?”杨焕雄从来不怀疑于远骥的胆量和大手笔,于远骥的大胆和他的忠心一样都是世人共见的。如果真是于远骥要避了秦瑞林总理对胡云彪下毒手,那他一定要把秦瑞林隐蔽到一个与世隔绝起码不易闻讯返回到天津寓所的地方,那会是在哪里?北平?郊外?

    杨焕雄眼睛一亮:“子卿,给我拨西北戍边司令部办事处电话,找汉辰。”

    第136章 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

    汉辰是从睡梦里被惊醒,胡子卿深夜有急事找他,汉辰也觉得奇怪。

    先时在龙城家里,子卿曾打电话同他扯天,尽管汉辰委婉的劝阻子卿别再打电话来,以免招致父亲的责难。但促狭的子卿童心未泯般越是频频来招惹他,汉辰也拿子卿这顽皮的公子哥没有办法。

    曾经有一次夜里,子卿玩笑般打电话来寻汉辰聊天,汉辰窘态百出,因为电话在父亲的书房,惊动了父亲安歇。特别是父亲听到话筒那边子卿半开玩笑说:“谁让你我夫妻共隔银河,难以同床共枕。”事后汉辰为此戏言被父亲好一顿教训。

    子卿知道这件事后也懊悔不已,就再也不给汉辰打电话了。

    如今子卿深夜来电话又是为何?汉辰揉揉惺松的睡眼拿过话筒:“你好,我是西北戍边司令部参议杨汉辰。”

    “明瀚,是我,孝彦。”子卿那边的声音沙哑。

    紧接着,汉辰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龙官儿,是七叔,有个急事,你立刻按我说的给龙城家里去个电话,就现在,我等你消息。”

    汉辰定定神,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措手不及,小于叔是为什么?为什么想到了要去杀胡云彪?但如果纵观全局,是以旁观者而不是当局者的立场上,这步棋不失为釜底抽薪的妙招。

    汉辰迟疑的叫通家里的电话,已经是凌晨,父亲被从睡梦中惊醒不知道该如何的暴怒。

    一阵嘈杂声,汉辰的心揪紧,又听到一声咳嗽,似是对父亲对他说:“我来了,说吧。”

    “父……”汉辰嘴里那“父帅”二字忽然出不了口,沉吟片刻瑟瑟的说:“父亲,是儿子汉辰。父亲大人身体安好?”

    “嗯。”父亲没有多的话。

    情势紧急,汉辰忙换了语气说:“父亲,汉辰得了消息,于远骥司令今晚将胡云彪以秦干爹的名义请去了天津寓所,要杀了他。这事爹爹知晓吗?”

    汉辰换了称谓,杨焕雄心里一阵翻涌,手里的话筒正为儿子意外的电话而打颤,又听到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

    “你干爹这些天去了北平怀风庐去养腿疾,昨天还给我来过电话。没听说这个事呀。”

    “儿子是从胡子卿那里听说的。胡大帅接到秦干爹的电报,约他火速去天津有要事相商,现在人已经在火车上了,估计再有两个小时不到就能到天津。胡子卿他们得到了密报后,为了应对此事,奉天城已经全城战备戒严,胡飞虎将军二三零军的两个师今晚要开入关内。如果胡大帅有什么闪失,东北军全军挂孝荡平平津。爹,如果要是打起仗来,怕淮军此刻并没多少本钱,爹爹可以问问秦干爹,如果他不知道,看如何去制止,胡大帅今天早上就要到天津,看如何去制止于司令冒险;如果是秦干爹想杀胡大帅,也要让爹和龙城方面知道呀,打仗打起来,龙城也是淮军的据点不会不受波及。胡子卿打电话来找儿子,不过是要找到秦总理的去处和联络电话想同他通话。父亲觉得是儿子代为转告秦干爹的去处,还是爹爹先同秦干爹打个招呼问清就里再做定夺呢?”

    话筒那边父亲的沉默,随即是平静的声音:“龙官儿,你干爹的事,爹去打个电话问问。”

    “那就叨扰父亲了,扰了父亲清梦,儿子罪过。但汉辰答应了给胡子卿一个回音。”

    “就对他说,你也不清楚你秦干爹的去处,正在替他打探。”

    “是,汉辰明白。”

    汉辰正要结束电话,忽然父亲在那边说:“西北镇守军如今易将正是多事之秋,你还好吗?龙城如今就剩爹和你师父在处理军务政务……”父亲的话没有说下去,声音平和却意味深长。汉辰如何会听不出来,父亲是在暗示他离开西北回龙城来,父亲想亲自从他的口里听到:“爹爹,儿子回龙城来帮你。”

    沉默。

    几分钟后,话筒里汉辰安然的声音:“父帅多保重,汉辰在西北虽苦,也是军人守土有责。”

    电话挂断的声音,汉辰放下话筒又叫通了东北陆军讲武堂的电话,胡子卿接过电话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