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那三天的禁闭不能白关。”子卿微抬下颌,骄傲的样子。

    霍文靖知道子卿是指讲武堂毕业前被他老子胡大帅关禁闭的事,想想这不过不到一年的时间,子卿却如雨后笋芽一般飞长。

    又听子卿说:“文告都贴出去。不过我贴的是奉军入城秋毫无犯;直隶荀世禹联军却贴的是重金悬赏于远骥的人头,开价十万大洋。孝彦早上还跟七爷说,也不知道小于叔躲起来没有?”

    霍文靖心里暗叹,于远骥前番险些杀掉胡云彪,那夜把子卿急得痛不欲生的,如今事情没过多久,子卿居然心地宽恕的还为于远骥的安危着想。很多人面对背叛自己的人都是“杀无赦”,可子卿心里还始终有着这份纯真的情感,霍文靖也不由叹息了一声问:“小七呢?”

    子卿撇撇嘴,促狭的说:“早上神神秘秘说进城去,不许我跟了去。霍先生为什么不查查,七爷他是不是去了八大胡同了?”

    “切。”霍文靖不屑道:“八大胡同那些货色能入小七的眼?”,话是这么说,霍文靖已经十分清楚小七去做什么了,怕小七弟也是个如子卿一样的“情种”。

    ※※※

    淮军全线溃败,兵败如山倒。直隶和奉系的军队大兵压境,兵临北平城下。

    秦瑞林在东交民巷的公馆也是气氛紧张异常,仆人们神色慌张的打点着东西,只等了老爷一声令下就作鸟兽散状去逃命。

    秦瑞林在房间里咆哮着:“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我看他陈震天、胡云彪还敢拿我怎么样!”

    于远骥进门,立文、立峰兄弟跪在一边,恭敬的叫了声小叔,眼里是泪,似乎对老父的倔强毫无办法。

    于远骥一身齐整的白色夏布长衫,来到秦瑞林总理身前跪倒:“大哥,淮军兵败,远骥百死莫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大哥若是不肯避险离开,远骥只有以死明志。”

    于远骥抬起眼,泪水凄楚滑下,秦瑞林看了他一怀苦涩:“黑虎,你起来,大哥不怨你。天意如此,怎么能怪你呢?你起来,你要快点离开这里,荀世禹这些小人是容不下你的。”

    立文、立峰兄弟忙跪劝小叔于远骥速速离开,秦瑞林忽然一脚踢开秦立峰:“逆子,你滚,你还有何面目来面对你小叔,面对老父!”

    秦立峰欲哭无泪,被大哥立文从屋里推出来:“二弟,你就回避一下,别让爹和小叔见了你烦心又责罚你。”

    晌午,立峰落寞的来到屋外透气,却见小叔于远骥一袭长衫,坐了辆敞篷车要出门。

    “小爷,这外面多乱,您还是别出去了。”管家慌忙阻拦。

    连门口擦鞋的小童都知道,直隶兵已经部分开进了城门,各个城门和醒目的地方都贴满悬赏祸国殃民的战犯的榜文,首犯就是于远骥,悬赏十万大洋取于远骥项上人头。天价的赏金招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秦府上下都是忧心忡忡,禁止于远骥随意外出。

    “我去去就回。”于远骥气定神闲,如平日出去玩耍时一样的自然。

    “小叔,请您在家候候吧,爹那边如果……”秦立峰一脸忧郁抓住车门,制止小叔胆大妄为的冒险举动。

    于远骥一脸浅笑,瞥了一眼秦立峰,释然的说:“真能取我于远骥性命的怕不是敌人。”

    推开立峰把住车门的手,于远骥的车从秦立峰身边擦过,立峰愣愣的立在门口,目送小叔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于远骥先去银行取钱,随即转去琉璃厂。一路上兵荒马乱的景象,有些店铺已经停业。

    “哎呀,于司令,您怎么亲自来了?”汲古阁书店的老板惊愕的看着于远骥,手忙脚乱的忙吩咐伙计速速落门板停业,以免被人察觉伤及于远骥的性命。

    “于司令,这,满大街的文告,您没见吗?这直隶那边在悬赏您的~~~”

    “人头是吧?”于远骥泰然自若笑了说:“就是悬赏我于远骥的人头,我也总要来把赊欠的帐还上呀。这颗头若真被贼兵索了去,这帐可不成了倒帐了?老板总不能追了于某去阴曹地府讨债吧?”

    见于远骥谈笑自如的样子,敌人的刀都要架到他脖子上了,他还坦然的在这小书店里徘徊。店老板即担心又佩服不已,于远骥又随便选了几本书,才悠然的坐车离去。

    于远骥的车才到东华门,直隶大军就开进了城,司机丝毫不敢耽搁,加紧了开回东交民巷秦瑞林公馆。

    “远骥!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秦瑞林一见于远骥归来,虽然悬着的心平静不少,脸色却是怒容不改,指了于远骥的鼻子就骂:“你知不知道荀世禹的队伍进了西直门了,你去哪里了?”

    “呵呵,可惜没能跟他打个招呼,我去和平门买两本书,顺便给店老板还钱。”于远骥说得闲在,气得秦瑞林挥了手要打他,被于远骥调皮的一笑闪开。

    “于叔,能否听汉辰一言,于叔还是去隔壁的日本公馆暂时避难吧?直隶的人进城,于叔无论如何要保存实力。”

    于远骥挑眼看看立在书案旁的汉辰,手中的笔如走龙蛇般落在宣纸上落两句诗——“购我头颅十万金,真能忌我亦知音。”

    “好诗句!好豪情!”杨汉辰心中暗叹,于远骥果然是豁达的英雄,却有吞吐包含宇宙的气魄。真正能忌惮他才华的人,不惜十万大洋的重金来索取他于远骥项上人头的人,怕也恰恰是天下的知音。

    “明瀚,你走吧。不要再回外蒙,因为那边大势已去。于某敢断言,怕这片土地不久又要沦丧了。”

    汉辰不喜不怒的表情:“司令,汉辰追随司令左右。”

    “你回龙城,回龙城最安全,也对日后最有用。”于远骥坚持说。

    第145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

    “小叔,小叔不好了。”秦立峰推门闯入,一脸惊慌:“小叔快跟立峰走,荀世禹带兵包围了公馆,华总统和段总理亲自带人来拿你。我爹在前厅应付呢,嘱咐立峰带小叔从密道快走。”

    浅浅的笑意浮上于远骥面颊,他抿了嘴,手中那枚田黄石的引首章端端落在澄心堂宣纸上那首新题的诗篇上,抖抖墨香幽然的作品,端详一下说:“于远骥倒是想去会会这个荀世禹。”

    “司令。”汉辰制止说:“这种情势下,小人得志,你何苦去自取其辱?就是赴死,也要重于泰山,司令此时慷慨赴义又不比昔日谭嗣同鲜血唤醒民众,多少有些不值得。”

    “司令,望司令三思!”汉辰和立峰都在苦苦劝谏,立峰又说:“家父的意思已经很明白,家父在北洋军中威望极高,怕陈震天、荀世禹也不敢拿他怎么样,这点小叔但放宽心。反是小叔要保重,为了淮军也为了家父的江山。”

    于远骥咬咬牙,随立峰、汉辰下了密道。

    等候的汽车将三人送到香山,幽静的山林枫叶还没挂红,葱翠蔽日。

    于远骥恍然大悟,转身厉声质问汉辰:“汉辰,你们是不是有事瞒了小叔?”

    “于哥,莫要怪两个孩子,是小七的意思请于哥前来。若不提是秦总理安排,于哥会轻易前来吗?”杨焕雄从亭子里后踱出。

    于远骥哈哈大笑:“小七,你将于远骥送到断头台,又要从铡刀下救于某出来。我如今已经被你‘断了手臂’,形同废人,你是可怜我,还是内心愧对我?”

    “于哥,孰是孰非自有定论,小七不想同兄长在此辩驳。只是兄长雄才大略,毁于荀世禹武夫之流之手未免可惜,此话不是小七一人所说,而是南方孙先生颇有此感慨。自从收复外蒙,读到于哥拍去的电报,孙先生一直对兄长之才情极其仰慕。如今是个好时机,想约于哥过去一谈。”

    “小七,你终于肯说实话了,你果然是为南边做事。于哥不知道是该佩服你的胆识呢,还是该痛恨你的不忠不孝!”于远骥如剑的目光逼视杨焕雄:“杨小七,我一直觉得你是大忠大孝之人,离家出走也是出于对境遇的无奈,甚至我还曾帮你在令兄面前开脱。现在看来,我于远骥错看你了,这场战役将秦总理踢出了历史舞台,也将杨家至于险境。而幕后助纣为虐的是你杨小七,我们败在了自己人手里,败在了你杨小七手里!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你已经彻底背叛了你的家族,背叛了秦大哥对你的信任和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