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望着这洞穴,不由喃喃自语:“盖大侠,你何苦如此?”

    阿力闻言一呆,问道:“你说什么?你叫我师傅什么?”

    张良惑道:“你跟随你师傅这么多年,难道不知你师傅的名字?”阿力道:“我只知他自称仓海君,从未知道他的名字。”

    “你那师傅,就是武功盖世的剑侠——榆次剑神盖聂也。”张良缓缓道。

    阿力奇道:“连我都不知我师傅名字,你是如何得知?”

    张良答道:“他是我父亲好友,曾在我新郑家中住过几年。几年前有书信送给家母,故而我知道他的行踪。”

    原来这榆次剑神盖聂,乃是战国末年与稷下剑圣曹秋道齐名的人物。剑圣因门人众多,广为人知。而剑神盖聂,知道他的人就不多了。传说剑圣曹秋道武功通玄,生平只遭遇过一场败绩。而制造这场败绩的,便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榆次剑神盖聂。战国时的权贵好养士,盖聂一度也在张良父亲——韩相张平府中盘桓数年。

    张良信手捧起那筑,只觉入手十分沉重。不由满腹疑团,“这乐器乃古木所制,怎如此沉甸?而剑神盖聂不懂音律,怎会带有这筑,在这人迹罕至的绝壁石洞,天天枕着筑睡觉。”

    她拿起竹尺,试着敲击,很快便给她摸出门道。张良冰雪聪明,音律造诣极高,竟触类旁通,找出击打的规律,调准音调。

    张良越击越熟练,击筑一阵已能成曲调。正在奏击间,崖上飘然出现一位老人,年逾七旬,穿一身兽皮制成的衣服,足踏皮靴,背上斜插一柄三尺长的阔剑。神情矍铄,双目如电。

    老人冷冷喝道:“是何人乱动我的筑?”

    阿力上前道:“师傅,你练剑回来了。这位是张姑娘,专程来找你的。”老人目光逼向张良:“你是何人,找我作甚?”

    张良上前盈盈一拜:“盖伯伯,我是珢儿啊。”老人惑问:“哪个珢儿?”张良便道:“家父张平。”

    张良在幼时,盖聂曾经抱过她,对她仍有印象。盖聂一听,怒气顿敛,脸现慈和之色:“原来是珢儿,都长成大姑娘了,还这般漂亮。珢儿,你母亲可好?”

    张良面现悲痛:“家母已去世多年了。前几年伯伯有信送到下邳,不幸家母早亡,故而那封信我与弟弟看了。”盖聂问道:“你弟弟可好?”

    盖聂离开张平家时,张良弟弟还是襁褓中的婴儿。

    张良闻言娇躯一震,清泪扑簌而出,抽泣道:“盖伯伯,我弟弟死得好惨啊!”

    盖聂追问下去,张良一边流泪,一边将弟弟为护韩公子成,中箭身亡之事告知盖聂。

    盖聂将张良肩膀轻轻一拍,安慰道:“人已死去,休太悲伤。待你盖伯伯去下邳城走上一遭,取那桓通项上人头,为你弟弟报仇雪恨。”

    张良止住抽泣,说道:“杀个桓通算不得什么大事,不劳伯伯动手。我今日来,不为其他,是专程来请盖伯伯出山,去刺杀那凶残的暴君——始皇帝嬴政。”

    第二十一章 易水送别

    “为何要杀嬴政?”盖聂神色肃然,问道。

    “暴君害我国破家亡,此仇不报,难解心头之恨。”张良道。

    盖聂叹了口气:“天下人想杀始皇帝的不知多少。但珢儿你可曾想过,那嬴政该不该杀?”

    “那暴君当然该杀。”张良道。

    盖聂摇了摇头:“珢儿你错了。嬴政灭你六国,害你们国破家亡,在你们眼中,自然该杀。可对于天下百姓,他却不该杀。”

    张良问道:“为何?”

    盖聂道:“殷周八百年,多少诸侯割据一方,老百姓饱尝战乱之苦。而嬴政消灭六国,终结了无休无止的杀伐征战。书同文,车同轨,完成了统一天下的伟业,开创了历史。对天下百姓,他是英雄,是让他们免于战火荼毒的恩人。你说他该不该杀?”

    张良闻言一呆。她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是家国仇怨,从未想到过这一层。听盖聂一言,不由对自己一直持有的信念产生了怀疑。

    盖聂又道:“你们六国后裔,只知道复国,一心让历史的车轮倒退回去。可曾想过,这割据一方,会给天下百姓带来什么后果?我盖聂若想杀他嬴政,哪里还容他活到今日。只是我念如此,珢儿你找错人了。”

    张良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找到这漠北塞外,历经艰难地攀山越岭来到这悬崖绝壁,却换来如此结果。不由叹气道:“盖伯伯说的也有道理,看来珢儿是白来一趟了。”

    “我劝你放下仇恨,过平静的生活去吧。”盖聂劝道。

    “平静的生活?”张良心有不甘道:“盖伯伯你是局外人。可你如换成是珢儿,也能放下这血海深仇吗?”

    盖聂叹了口气:“换了是我,也难。”

    张良忽问:“盖伯伯,你在榆次家中过得好好的,为何会隐居到了大漠,又为什么每日枕着这筑,在这渺无人迹的绝壁悬崖,过这清苦的日子?”

    “珢儿你可知,我不杀伯伦,伯伦却因我而死。”盖聂眼光扫过那阿力,苦涩地说道。

    张良不解道:“伯伯此话何意?”

    盖聂仰天长啸一声,声音充满悲怅,说道:“你可听说过,那荆轲刺秦的故事?”

    张良脸现敬重之色,赞道:“图穷匕见,壮哉荆卿!天下人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我只愿学他荆轲,仗三尺寒铁,饮那暴君鲜血。”

    “你可知,那荆轲是我平生唯一的知己。”盖聂沙哑着声音,悲痛地讲起当年的往事。

    剑神盖聂,家居榆次聂村。自小便练成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多少江湖侠客,慕名来到聂村比武,均桀骜而来,败兴而去。剑客荆轲,也曾千里迢迢专程拜访,来与盖聂比武。虽不敌而落败,二人却惺惺相惜,结为知己。荆轲在聂村逗留半年,二人每日把酒论剑,畅谈天下英雄,是何等快乐的日子!

    后荆轲游历到了燕国,为燕太子丹知晓。太子丹用幕僚田光之死,激荆轲为其所用,答应刺杀秦王以解燕国之危。荆轲便传书盖聂同去。

    剑神盖聂本不惧死,但他一直认为,让秦国统一天下,不是坏事,反而大利于天下百姓。对荆轲受人利用之事不以为然。遂修书一封,婉言谢绝,并劝荆轲勿要去秦。

    荆轲在燕国等了数月,只等到盖聂的拒绝,大失所望。太子丹催促得紧,荆轲只有与另一位燕国勇士——秦舞阳一同上路。

    到了咸阳宫中,荆轲递上秦国叛将桓奇(樊于期)的人头作见面礼,得到了面见秦王的机会。他将一把吹毛立断,削铁如泥的匕首藏于盛燕国地图的匣子中,准备行刺。

    而那所谓的燕国勇士秦舞阳,在殿上见了秦宫威仪,吓得面色如土,当场就尿了裤子。他这样子引起了秦王的怀疑。这一下逼得荆轲只有独自动手。图穷匕见,刺客荆轲功败垂成,被砍作肉泥,流下千古遗恨,供人嗟叹。

    噩耗传来,盖聂悲痛至极。他自怨自艾,认为荆轲之死,实是自己之过。如自己也去咸阳,凭二人之力,定能杀死秦王,逃出咸阳。平生唯一的知己便不会死。

    张良听完盖聂的叙述,脸色也变得如盖聂一般的悲痛,似乎深深为这悲壮的故事感染。而一旁阿力,还是头一次听师傅说起往事,也露出伤感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