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合抱粗的大树后,现出一位美妇,年龄看上去只有三旬,浅发削掠,淡扫蛾眉,婉风流转,仪态万端。

    美妇这一现身,只让林外观看的项布惊艳不已,心想纵是纪姨和清姨,姿容也不过如此。

    项少龙的老婆美是美,可只是尘俗中的美。而这美妇有一种飘逸出尘的神仙玉骨,仿佛幽兰出于深谷,不沾一丝俗气,却不是纪嫣然、琴清之流所能比拟的。

    美妇秀目凝望管中邪,似乎笼含了一丝怒气,问道:“阁下是谁?难道未见入林处那四个字么?”

    管中邪叩头便拜:“徒弟管中邪拜见师娘。”

    管中邪练那魔功之后,人变得又老又丑。而这美妇望去只三旬上下,管中邪居然呼她为师娘,让项布听得一头雾水。

    美妇闻言身躯一振,诧道:“你称老身什么?”管中邪解释道:“家师乃是上代剑魔逆乾坤。”

    美妇一闻,脸色陡变,声音微微有点颤抖:“你是新一代剑魔!这么说来,逆乾坤他死了?”

    管中邪叩首道:“徒弟与家师比武获胜,家师战败自刎。这是我魔门规矩,徒弟也无可奈何。”

    美妇顿时秀目变得空洞呆滞,喃喃道:“魔门规矩!乾坤,你为何定要入那魔门?终有这引颈自刎之劫。”

    美妇叹息一声,说道:“管中邪,看在你是逆乾坤徒弟的份上,今日就不追究你毁去我藤网阵之过。你且去吧。”

    管中邪又叩首道:“徒弟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只因徒弟身受重伤,特来恳求师娘,救弟子一命。”

    美妇“哦”了一声,说道:“原来你是来找老身疗伤的。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伤得了你这新一代剑魔?而且这伤,你自己还治不了。”

    管中邪那鬼脸扭曲了一下,恨恨道:“徒弟是伤在剑神盖聂手中。”

    美妇冷冷道:“老身早和那逆乾坤恩断义绝,再无夫妻之情。就算是逆乾坤自己受伤亲来,也休想让我为他疗伤。管中邪,你还是去吧。”

    管中邪早料到美妇会有此说,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鞋,在手中细细摩挲把玩起来。

    那小鞋乃绵锻缝制,鞋面上绣了一只白兔,栩栩如生,做工甚是精巧。美妇一见那小鞋,神情忽然激动起来,纤手一抖,一柔长袖流云般投出,直卷向管中邪手中的小鞋。

    管中邪忙铁手一翻,欲扣住那只小鞋。他的“凝神抓”绝技,已是世有罕匹。不料那长袖来得太快,竟然抓之不及,硬从管中邪的魔功“凝神抓”之下,将小鞋卷了去。

    美妇鞋一入手,秀眉微蹙,问道:“管中邪,你这小鞋从何处得来?”

    管中邪那丑陋的鬼脸不动任何声色,说道:“这是家师临终时交给徒弟的。”美妇急问:“你师傅还有什么话留给你?”管中邪慢条斯理道:“好象是有。不过——”

    “这么说来,你知道鳞儿的下落?快告诉我!”美妇声音转得急促。

    管中邪阴恻恻一声长笑,其声令人毛骨悚然:“可惜管某身受重伤,师娘又不肯出手相救,管某早晚得死,只有把这秘密带到棺材里去了。”

    美妇脸色变得和缓下来,沉声道:“若老身肯救你,你可会将鳞儿的下落告诉我?”管中邪点头道:“当然。”美妇又厉声道:“若你有半句谎言,敢欺骗老身,可知道会有什么下场?”管中邪低声道:“徒弟不敢。”美妇一转身,说道:“请随我来。”

    管中邪招了招手,项布走入林中。二人随着那美妇,向密林深处走去。

    ※※※

    美妇的思绪,又回到四十年前。

    那时还是纷乱的战国年代,七雄争霸仍无休无止。

    墨家女弟子英奴娇,武功高超,艳冠群芳,让无数江湖上的英雄豪杰为之倾倒,争相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英奴娇却对这些追求者不屑一顾,独钟情于和自己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师兄孟胜。

    偏偏那孟胜为人迂腐,不解风情,一心只想伸大利于天下,游走于诸侯之间,倒把他这位师妹给冷落了。

    这时一位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年轻才俊,闯入了英奴娇的芳心。这人就是名声鹊起的剑侠逆乾坤。逆乾坤为人诙谐,又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来陪伴英奴娇,渐渐搏得佳人的欢心。情动之下,便嫁给了他。

    英奴娇虽然作了逆乾坤之妻,却与孟胜同门情深,仍有往来。逆乾坤得知妻子与孟胜以前的事之后,大为不满,时常出言讥讽。于是夫妻二人,时有口角之争。

    后来孟胜接任钜子之位,英奴娇亲赴墨家总坛道喜,数月不归,让逆乾坤怒火中烧,只疑妻子不贞。但又拿不到凭据,只有将心头怨气强压下来。不久,英奴娇怀了身孕,逆乾坤总疑那腹中的胎儿,不是自己的骨肉。

    这时,在南方的楚国,发生了一件惨案。

    一帮妒恨相国吴起反对变法的楚国权贵,在楚悼王死后,共有七十余家联合起来攻击这位名将,发动了一场政治暴乱。这七十余家豪强中,便有一位阳城君。

    第二十五章 符合听令

    在阳城君临行前,钜子孟胜游历至此。阳城君盛情款待,二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阳城君便将守护封地的重任托负给了孟胜,孟胜也满口答应。

    在那楚悼王的丧礼上,各位豪强一起发难。绝代的军事天才吴起情知必死,为了替自己报仇,临死前想出了一个惊人的计谋。在乱箭之中,将身体扑到了楚悼王的身上。一时乱箭齐射,落于吴起身上,一部分也因此而射中楚悼王的尸体。

    楚国素有一条酷律:丽兵于王尸者,尽加重责,逮三族。那帮妒恨吴起的豪强们杀得兴起,却中了吴起的计谋。接任王位的楚肃王当然要严惩凶手,于是这七十余户豪强将要被夷三族。

    阳城君仓惶之下,弃了封地,只身逃亡。楚肃王便派使者前去收回阳城君的封地。

    阳城君临行前,曾将一名叫“璜”的玉器分为两半,一半留给孟胜,一半自携,让孟胜“符合听之”,那楚王派出的使者自然没有阳城君的“符令”。

    这给钜子孟胜留下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是遵守诺言,守住城池;还是背信弃义,弃城而走?

    当然以区区一个小城的实力,对抗楚王的大军,无异于螳臂当车。守城的结果,只能是令生灵涂炭,无任何意义,与墨家利天下苍生的宗旨也大相径庭。

    迂腐的孟胜,决定“士为知已者死”,殉道自杀。他的这一决定,导致了墨者信仰的分裂,也为墨家一分为三个行会,埋下了伏笔。

    英奴娇闻言,大感焦虑。决定赶在孟胜自杀之前,做一件能解救师兄的事情——擒拿弃城而逃的阳城君。她认为只有抓住阳城君,把难题推还给他自己处置,迂腐的师兄才会放弃自杀的念头。

    她也不顾腹中的胎儿,正拿定主意,准备出行。临行前却一头倒地,昏迷三日不醒。原来逆乾坤在她食物中下了迷药。

    待到她再次醒来,去找孟胜时,却只见到城楼上孟胜和其弟子180人的尸体。不由伤心欲绝。

    英奴娇于是迁怒于逆乾坤,和他大吵一场,夫妻俩就此分手。而那逆乾坤因此变得愤世嫉俗,想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一念之差,便投身入了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