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躲在攻城塔云梯上的义军军卒,纷纷跳下高塔,不敢滞留。有手脚不快的,便尔挤下摔死。

    吴广看得眼中直欲喷出火来。这些攻城器械是他精心准备,尽遣工匠按兵书所绘,历经半月才打造成功的,原指望今日一役,靠此庞然大物能拿下荥阳。殊料全部被毁,成了一堆废物。

    李由在城楼上看着义军狼狈之状,意犹未尽,道声:“取我的弓来。”便有两名军士,抬上一口五尺长的大弓。

    李由弯弓搭箭,“飕”的一声,射出一枝雕翎箭,直向邓锐飞来。

    那邓锐望见攻城器械被毁,正自气馁,手中的铁枪便舞得慢了下来。忽听一箭如流星般射来,直指自己头颅,吃了一惊,低头便躲。

    虽然他应变及时拾回性命,盔上红缨却为羽箭射下,落于尘埃。

    城楼上秦军响起一片叫好,均赞李将军神技。李由却惋惜道:“可惜,未能射死这厮,报那日被围丧师之仇。”

    吴广见军心已乱,锐气尽失,只好下令鸣金收兵。

    回到大帐,邓锐羞愧道:“末将有负大王厚望,今日一战,未能拿下荥阳,反折损了不少兵马和攻城的战械。”

    吴广宽慰道:“邓将军毋须自责,我也未有想到那李由还藏有火箭这般利器。”

    便有大将田藏道:“那荥阳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城中积粮甚多,我军为之奈何?”

    吴广目光投向韩淮楚,问道:“韩将军乃纵横家高弟,有何妙计破城?”

    韩淮楚略一寻思,说道:“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若能让此城不攻自破,方为上策。”

    此言一出,便遭来田藏一顿喝斥:“你一个小小参将懂个什么?那李由乃是秦国丞相李斯之子,又官拜郡守食秦之禄,怎会不誓死守城。想让此城不攻自破,怕是异想天开。”

    吴广一摆手,说道:“田将军休要激动,请让韩将军将话说完。”

    韩淮楚便接着言道:“不错,那李由乃是秦国丞相之子。有这种身份,定会誓死守城。但事无常势,水无常形,说不定我们正可拿李由是李斯之子的身份,大作文章。”

    吴广闻言,炯目霍然一睁,说道:“韩将军请明言。”韩淮楚环顾四周,说道:“法不传六耳。待末将私下,向王爷细细道来。”

    于是吴广便遣散众将,宣韩淮楚单独入内帐,问道:“韩将军,有何妙计攻破荥阳?”

    韩淮楚奏道:“听说秦国郎中令赵高和丞相李斯为争权夺利而不睦,吴王何不派出细作遣赴咸阳,广布流言说李由欲背叛朝廷,自立为王,已和我军密谋,要瓜分他羸秦的江山?那赵高若然得知,必拿此为把柄问罪与李斯。至时消息传入李由之耳,李由定不会为秦国死战。如此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荥阳。”

    吴广犹豫道:“空口无凭,恐秦廷不会相信李由会反。”韩淮楚想了一想,计上心来,说道:“这般,这般——”

    ※※※

    荥阳城内,郡守李由正在书房挥毫赋诗。

    李由本是文武全才。家学渊源,他从小便有名士授以诗书礼乐各般技艺。十三岁时,便以才学闻名咸阳,文章华美瑰丽,汪洋恣肆。又写得一手好小篆,是以其墨宝一经流出,便为豪门富室争相竞价争购,珍藏于府中,引以为传家之宝。

    长大一点,李由便觉得耍笔杆子不过瘾,又想学习武功兵法。李斯便让他投师于老将王翦,学了三年。有王翦这等名将指点,李由又天资聪颖,遂习得一身好武功,通晓兵事。经李斯的众位学生保奏,被秦廷派到三川郡做了首席长官。可谓年轻有为,春风得意。

    前番和吴广恶战两场,李由均告得胜。后来一时骄躁轻敌,陷入义军重围,折损了五千军马。幸而力战得脱,逃回荥阳城里,便闭关固守,不再和吴广交战。

    昨日又略展武略,用火箭破了吴广的攻城战械,让敌军怯战自退,不由甚感欣慰。一时意兴遄飞,挥毫赋词起来。

    忽有军士来报,云反贼军中派出使者,领了秦军战俘要来纳还,并送美酒十坛,肥牛十口,现正在城墙之下,不知是否放他进来。

    “那反贼和我军誓不两立,怎会纳还俘虏,还赠我美酒肥牛?”李由闻言十分纳闷。

    第十二章 兵不血刃

    荥阳城里秦军,有半数乃是李由从崤函以西带来的土生土长的秦人。前日和吴广交战兵败,便有不少俘虏落入反贼手中。那秦人多不愿意从贼,一直关押羁留于吴广的大营之中。

    李由心里虽恐有诈,但又不愿放过这等好事,便道:“用吊篮将那人和俘虏,还有美酒肥牛一一吊进来,千万不得打开城门让贼兵趁机攻入。末了让那使者到此见我,且看他有何话说。”

    城中虽说粮草丰富,可坚守数月,囤积的肉食却日渐消耗。有此美酒肥牛,众将士可打打牙祭,慰劳慰劳他们连番恶战的辛苦了。

    ※※※

    来人穿着儒衫,风姿俊雅,正是男猪脚韩淮楚。

    李由得了美酒肥牛,又被义军归还了俘虏,此番也不得不客套起来。便问道:“来者何人?”韩淮楚对道:“假王帐下参将,淮阴韩信。”

    李由闻韩信之名,不由耸然动容:“原来你便是龙武坡大败我秦廷上将军蒙毅的韩信!”

    那蒙毅乃是秦国本土派的首脑。而李由之父李斯,却是外来户的领袖。李由虽身为李斯之子,对那战无不胜的蒙毅心底里却十分钦敬。蒙毅兵败龙武坡,消息传入李由耳中,他犹不能相信。而今日这传闻中的击败蒙毅的义军统帅,就站在自己眼前。

    韩淮楚淡淡道:“正是在下。”

    李由说道:“以将军之才,那逆贼陈胜只授了你一个小小的参将。何如归顺我大秦,李某保奏你在我们秦廷为官,胜于在贼兵中做一个小小参将。”

    “你自己都不知道护不护得了身家性命,还要保奏小生!”韩淮楚心里暗笑,脸上却不露声色,说道:“人各有志,多谢将军好意。韩某志在铲取暴秦,岂会入仕秦廷,助纣为虐?”

    李由见说服不了韩信,遂罢。便问道:“现你我两军势同水火,你军为何肯纳还我俘虏,又赠以美酒肥牛?”韩淮楚不紧不慢道:“假王虽与将军决战沙场,却对将军甚是钦敬。念到这些俘虏也是穷苦百姓,既然不愿降我义军,留之无益,不如送还将军。”他顿了一顿,又道:“假王念及守城军士辛苦,特赠美酒肥牛,犒劳城中将士。”

    李由狐疑道:“犒劳我军军士?呵呵,这美酒里面莫不是下了毒?”韩淮楚淡笑道:“将军如不相信,可否让韩某品尝美酒一试?”李由哈哈一笑,说道:“本座多虑了。”韩淮楚叹道:“假王一片善心,想不到却遭人猜忌。”

    李由说道:“假王的好意,本座心领了。不知吴广还有什么话说?”

    韩淮楚便道:“假王闻得将军文采出人,写得一手好字,赋得一手好辞,想恳求将军赐墨宝一帧。”

    “吴广这泥腿子费如此周折,原来是想得我的墨宝。”李由心道原来如此,不由面现得色道:“泥腿子也知本座之名?”韩淮楚满脸笑容,恭唯道:“将军之名,世人哪有不知?只因听说将军墨宝千金难求,还不知将军能否赏脸?”

    李由问道:“你们假王也附庸风雅,喜爱辞赋么?”韩淮楚答道:“假王以前只是一个佃农,自是无须学文。如今身为统率十万大军的王爷,便喜好文章起来,正请了几个儒士教他学文呢。”

    李由“哦”了一声,不由放下心来,不再怀疑,说道:“如此听来,甚是有理。”

    他被韩淮楚一番恭唯,说得心情大爽,又蒙吴广赠酒馈牛,纳还战俘,只有以墨宝来还这个人情。便拿起一帛,挥毫泼墨,写下一帧辞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