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淮楚打眼一看,那项梁一年不见,风采不减反而因雄霸一方而更显威仪。他的身旁,站了两个老朋友。

    一个便是他师兄,汉朐人钟离昧;一个便是唇如敷漆的龙翔阁阁主龙且。

    那龙且眼光紧盯着项追拉住韩淮楚的手,满脸的妒忌与失望。

    项追垂着头,讪讪道:“追儿兵败,损兵折将,甘愿领受军法。”

    项梁还没有出声,项羽已经接腔:“叔叔说了,军法便是再不让你领军出战,议论军事,你今后就老老实实呆在家中。”

    项梁对项追的败仗貌似不甚在意,却将目光投向韩淮楚,惊喜道:“韩少侠也在此么?闻得追儿被少侠所救,楚军五百骑折在少侠手中。项某代追儿在此谢过了。”

    韩淮楚淡淡道:“既然被晚辈撞见,相助乃分内之事,何足言谢。”

    项梁又道:“闻少侠助假王吴广兵不血刃拿下荥阳,又以一曲琴音斥退燕国数万雄兵。少侠之用兵一点不减当年,越来越出神入化了。”韩淮楚谦虚道:“韩某之举,怎能与项公席卷吴中,威震海内相比。”

    项梁被他一赞,面有得色。实因能得这有经天纬地之才的纵横家高弟韩信一赞,十分难得。

    便有钟离昧走上前,对着韩淮楚就是一拳:“好小子,师傅把那《十四篇》传给了你,却一直瞒着大家,你这小子真是奸滑无比。”

    韩淮楚见了钟离昧,分外欣喜道:“原来师兄也去了吴中。”又作无辜状道:“师傅他老人家不让我说,我怎好泄露?”钟离昧两眼一瞪:“什么时候把那《十四篇》给我瞧瞧,参详参详?”韩淮楚笑道:“师兄难道不知我门中的规矩,那《十四篇》不能轻易示人吗?”

    钟离昧便是与他开开玩笑,早知道韩淮楚不会将师门密宝《十四篇》给他看,当下爽朗一笑,问道:“师弟来此,有何打算?”

    项梁目光殷殷地望着韩淮楚,盼他说出投效的话来。只是不好亲自开口,盖因他知韩信眼光奇高,多少诸侯延请也没有请动这位帅才。

    哪知韩淮楚说出的话令他喜出望外。只听韩淮楚道:“韩某特来投项公,共襄抗秦大业。”

    项梁大喜道:“有韩少侠相助,何患大事不成。得一韩信,实胜过得十万雄兵也。”

    只听项羽“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项梁又道:“吾将登坛拜你为帅。吾之兵马,以后便由你掌管。”

    项羽听了这话再也忍受不住,高声喊道:“凭这跨夫也配!”

    这带兵打仗的事,一直是由项羽担纲,那会稽郡皆是他打下来的。项梁一句话,便是要韩信抢他的兵权,项羽哪里能忍。

    项梁摇了摇头,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羽儿,韩信之才实在你之上。有他在此,你也可有人分担一下了。”

    项羽不服气道:“也未听说这跨夫指挥过一场真正的大战,先头叔叔说的几场战事皆有取巧之嫌。想要封他为帅,也要看大家服不服他。”

    项梁环顾诸将,问道:“吾欲拜韩信为帅,诸位以为如何?”

    龙且立马就说道:“韩信何德何能,能担此大任。要以他为帅,我龙且第一个不服。”

    又有一将粗声道:“这会稽郡皆是大公子打下的。大公子之能,大家有目共睹。为何节外生枝,要拜他人为帅?”

    说话之人,满脸浓须,健壮如牛,乃是江洋大盗桓楚。

    一面目黎黑的中年人捋须道:“吾项家军多有吾族中弟子,以外人为帅似乎不妥。”此人便是项梁的庶弟项缠。

    这项缠似乎在项家军中地位甚高,有他开口,项梁也不得不考虑一下。

    于是众将七嘴八舌,除了钟离昧外,皆是不同意拜韩信为帅。

    韩淮楚却满不在乎。只因他知道,这项家军的统帅按史书上所载,自己压根就没当过。初来乍到的自己,如何能与项家大公子项羽抢风头?

    倒是项追越听越不豫,越听小嘴噘得越高,忿忿不平道:“你们这些人啦,没见过信哥哥打仗,哪里知道他的本事。季布,你来说说看。”

    一声“信哥哥”,让众人一阵错愕。“难道这如公主一般的大小姐,看上了韩信这小子?她怎胳膊肘向外拐,帮着外人抢他哥哥的兵权?”

    众人望望韩淮楚,又望望龙且,终于明白龙且为何抢先反对拜韩信为帅了。

    那季布还默不作声,项追又催促道:“季布,你说话啊。”

    季布眼珠一转,却见项羽重瞳瞪得如铜铃般望着自己。犹豫一阵,说道:“韩信的指挥能力虽然不错,比起大公子来似乎还是不如。”

    项梁叹了口气,说道:“此事容后再议。待打过此仗,诛杀秦嘉这奸贼,这帅位的归属再行定夺。诸位,且随吾回返大营。”

    原来项梁此来,为驰援项羽,只带了轻骑与各位将领,而将大队人马留在了丹水河北面大营。

    众人正欲起行,项追忽道:“叔叔,此处有位隐士高人,你可知道?”项梁“哦”了一声,问道:“有何隐士高人,可引叔叔一见?”

    项追道:“他便是陶朱公范蠡的后人,有安邦定国之才,叔叔可欲拜会他老人家?”

    项梁闻言耸然动容:“陶朱公的后人!想必也是不错。追儿带路,吾去与他一见。”

    第二十八章 魂萦梦牵

    檀香一炷,清茶一杯。

    一群虎将立于屋外,项羽项追兄妹立于阶下,项梁与范增端坐上座。

    项梁拱手道:“仰闻先生高人隐士,乃陶朱公后人,有安邦定国之才。今天下纷乱,暴秦未除。项某不自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然才疏学浅,恐难有所成就,特来求教于先生。乱世之中,何去何从,请先生不吝赐告。”

    范增捋了捋银须,问道:“武信君不知对陈王之败有何评论?”

    项梁道:“兵败之罪,乃不得其人也。那右将军周文本是我父项燕帐下一参谋,空有除贼之志,却无定国之能。领三十万大军于戏水,却败于章邯之手,后派出的人一个不如一个,先是宋留降贼被斩徒取其辱,后田臧武功韬略俱为下乘而领上将军之职,一战即溃。致令张楚国力尽丧,江河不继每况愈下,众将分崩离析。张楚之败,实战将之过也。”

    范增摇头道:“项公错也。张楚之败,乃陈王之过,非为其他。”

    项梁“哦”了一声,说道:“先生请讲其中原委。”

    范增乃缓缓道:“论陈胜举事,三分天下据其二,不可谓不得其势也。然为何致败?是因其不立六国之后而自立也。以老夫愚见,想陈王既非名门,又非旺族,无德无才,无智无勇,虽逞一时之义,揭竿于陈、蕲,借扶苏、项燕之名,亦兴旺了一番。然其身居于楚人之地,不立楚人之后而自立,其势固不长久。今项公亦拥重兵而据州郡,可有自立之心乎?”